李芳景瞥了地上沉默的少年一眼,只當這小奴隸是被嚇傻了,也沒在意。
他隨手把鐵鏈遞給身後的來壽,淡淡地說了句:「帶著,回縣衙。」
說完,他就轉身,慢悠悠地往縣衙的方向走去。
完全沒認出,這個渾身血污、跪在地上像條狗一樣的少年,就是半年前京城囚車上的那個相府公子。
榮戚心裡又是一涼。
他是高高在上的縣令大人,是即將執掌一縣生殺大權的父母官。
而他,只是一個賤如草芥的官奴,一個只值十個銅板的下賤東西。
榮戚跪在地上,看著李芳景的背影,心中惶惑,不知所措。
主人已經轉身往前走了,可他不敢站起來。
這半年,他輾轉於不同的奴隸主,但不管是誰,都教了他一條規矩——
主子站著,奴才就得跪著;主子行路,奴才就得爬著。
榮戚指尖摳著冰冷的地面,碎石子嵌進掌心的舊傷里,疼得他指尖發麻。
他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弓起身子,膝蓋往前挪了半步,想就這麼跪著爬著跟上去。
反正早就習慣了。
在丞相府的時候,嫡兄嫡姐們不高興了,也是讓他跪著爬著撿玉佩、拾團扇,稍有遲緩就是一腳踹在肩頭。
他早就沒了尊嚴,早在成為官奴之前,就習慣了用最卑賤的姿態活著。
可他剛挪了一下,前面的腳步聲就停了。
李芳景回過頭,眉頭微蹙,目光落在他撐在地上的手和沾了塵土的膝蓋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你幹什麼呢?」
榮戚身子一顫,嚇得立刻伏低了身子,聲音細若蚊蚋:「下奴、下奴……跟著主人……」
李芳景詫異:「你不會是想跟著我爬回去吧?那得爬到什麼時候?我可沒功夫等你磨磨蹭蹭。站起來,好好走路。」
這小孩,真是夠實誠的。
榮戚哆哆嗦嗦的,不知道要順著主人的意思站起身,還是表示一下自己的順服繼續跪著。
來壽扯了扯鐵鏈:「走了,還跪著幹什麼?」
他上前一步,大手一伸,直接揪住了榮戚後頸的衣領,像提一隻奶貓似的,輕輕鬆鬆就把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榮戚猝不及防,嚇得屏住了呼吸,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來壽的手腕。
他本就生得纖細,常年營養不良,體重輕得不像話。
來壽本就一身使不完的牛勁,提著他半點不費力。
「站好。」來壽把他往地上一放,力道不算重,卻也讓榮戚踉蹌了一下。
他腳底板的傷口本就磨得血肉模糊,一沾地就是鑽心的疼,忍不住悶哼了一聲,身子晃了晃,差點又跪下去。
李芳景的目光落在他腳上。
那雙草鞋早就爛得不成樣子了,鞋底磨穿了好幾個洞,腳趾頭都露在外面。
在他看不見的角落,榮戚腳底板上全是血泡和磨破的傷口,沾著泥沙,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
少年的腳生得不大,骨節分明,現在看著可真夠髒污的。
李芳景沉吟了一下,對來壽道:
「來壽,你先給他去買雙鞋子,然後你們在後面慢慢走,我自己先去縣衙。」
「咱們就住縣衙配的那個兩進屋宅,路上他們已經給我傳信了,地方都已經收拾妥當,你把這小孩帶過去先收拾收拾。」
來壽連忙點頭答應,李芳景沒管他們,先闊步向前走去。
榮戚連忙低著頭,乖乖地跟著來壽往前走。
鐵鏈勒得他脖子生疼,可是他不敢絲毫放慢動作。
好在鞋攤不遠,走了沒幾步就到了。
攤主是個老漢,看到來壽牽著個奴隸過來,連忙笑著招呼:「客官,買鞋啊?看看,都是手工納的千層底,結實耐穿!」
來壽蹲下身,翻了翻攤上的鞋,挑了一雙粗布面的黑布鞋,問:「這個多少錢?」
「三十文一雙,結實得很,穿一年都穿不壞!」
「行,就拿這個。」來壽爽快地付了錢,把鞋扔給榮戚,「穿上試試。」
榮戚接住那雙鞋,布料粗糙,卻帶著新布的暖意。
他攥著鞋,手指都在抖,看著自己滿是泥污、血肉模糊的腳,遲遲不敢伸腳。
這麼幹淨的新鞋……他的腳這麼髒,怎麼能穿?
萬一弄髒了,主人會不會生氣?
來壽等了半天,見他還愣著,不由奇怪:「你怎麼不穿啊?磨得腳不疼啊?」
榮戚頭埋得更低,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下奴腳髒……怕弄髒了新鞋……」
來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擺著手道:
「害,我當是什麼事呢!髒了就髒了唄,鞋本來就是穿的,難不成還供著啊?你要是實在不好意思,回去自己刷乾淨不就完了?快點穿上,別磨磨蹭蹭的,耽誤了正事小心少爺罰你。」
他說得爽朗,半點嫌棄的意思都沒有。
榮戚心裡一暖,鼻尖有點發酸。
從成為奴隸以後,很少有人這麼跟他說話了。
雖然來壽的語氣沒有多客氣,但也不是很嚴苛,他跟攤主說話的語氣也是這樣的。
就像主人剛才的態度一樣,雖然沒有多麼熱絡,但……好像是把他當成了一個人。
一個下人。
但起碼不是路邊的一條狗,不是低賤如泥的一個物件。
他不敢再耽誤,連忙蹲坐到旁邊的台階上,小心翼翼地把腳伸進去。
鞋有點大,但是很軟,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傷口終於不再直接蹭著沙石了。
暖意從腳底一直竄到心口。
來壽看鞋子有些大了,問道:「穿著行嗎?要不我再買小一點的?」
榮戚連忙搖頭:「不用的,不用的,這個穿著正好。」
他腳上全是傷,穿大一點的反而更舒服些。
榮戚站起身,試著走了兩步,雖然傷口還是疼,但比剛才好受太多了。
他抬起頭,對著來壽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謝小哥。」
「嗨,謝啥,都是少爺吩咐的。」來壽不在意地擺擺手,扯了扯鐵鏈,「行了,走吧,趕緊回府去。」
榮戚點點頭,乖乖地跟在來壽身後。
腳步比剛才穩了許多,心裡也踏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