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揮著鞭子的壯漢,也就是王老大,聽到聲音,下意識地停了下來,轉頭看向李芳景。
他上下打量了李芳景一番,見他雖然穿著看起來也比較低調,但是那料子明顯也是比較奢華的。
而且他周圍還帶著小廝隨從,一看就是富戶人家。
可能又是誰家的小少爺裝低調出來玩兒了。
王老大立刻樂了,湊上來對著李芳景不倫不類地行了個禮:
「這位公子,您有什麼吩咐?」
李芳景沒跟他廢話,指了指地上的少年,皮笑肉不笑地問道:「這是什麼情況?」
王老大連忙賠笑道:「公子,這是個官奴,不服管教,小的才要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知道規矩。」
李芳景挑眉:「怎麼個不服管教法?」
王老大一臉氣憤地說道:
「公子您是不知道,這個小雜種,之前我給他賣到了城裡的小倌館,剛進去沒兩天,就讓那小倌館給退回來了,說他基本的服侍都學不明白,您說我這能饒了他嗎?這不是砸我的飯碗嗎?」
李芳景蹙眉,低頭看向地上的少年。
這小孩看著頂多十六七歲,即使已經是官奴了,讓他這個年齡就去伺候男人,他看著也有點於心不忍。
李芳景沒跟他廢話,指了指地上的少年,直接問道:「這奴隸,多少錢賣?」
王老大眼睛一亮,以為遇上了冤大頭,心裡頓時樂開了花。
他張口就道:
「公子,這奴隸雖然不聽話,但是長得俊啊,您看這皮膚,這身段,絕對是個極品!您帶回家耍著玩,也是賞心悅目嘛!這樣,您給我五十兩銀子,我就把他賣給您!」
五十兩?
李芳景直接氣笑了。
京城比較不錯的家奴,也就十兩銀子一個。
這個王老大竟然張口就要五十兩,比京城的家奴還貴,明擺著要宰他一筆。
這破地方可是連豬肉都才25文一斤!
他上輩子當官時間也不短了,真的很少碰到這種能宰到他頭上的了。
都是他李芳景黑別人,哪有別人黑他的時候?
李芳景冷笑一聲,對著來壽使了個眼色。
身後沒有動作。
李芳景轉身,瞪了來壽一眼:「拿來!」
來壽呆滯回應:「啊?」
這會周圍已經有不少人圍上來了,都在竊竊私語。
李芳景都服了,翻了個白眼道:「證明,把我的身份證明拿出來。」
「哦哦哦。」來壽手忙腳亂從懷裡掏出了吏部發的縣令身份證明,李芳景一把接過,給王老大看。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這崇縣剛上任的縣令。」
「黑人黑到你家老爺我頭上了,我看你是活膩了。」
王老大瞬間臉煞白,嚇得渾身一哆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不知道是大人您啊!求大人饒了小的這一次吧!」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也都嚇得臉色發白,作鳥獸散,不敢再看了。
縣令在這種地方,比皇帝都好使!
真要是得罪縣官,以後被縣太爺穿小鞋,那可就完蛋了!
不過老百姓們心裡也嘀咕,這個新上任的縣令看著是個仗勢欺人的,以後的日子又不好過了。
李芳景也不跟王老大客氣,主打一個仗勢欺人,有權力不用過期作廢。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王老大,挑著眉笑道:
「這個奴隸,我買了。」
「我也不欺負你,給你十個銅板,賣不賣?」
十個銅板?
王老大氣得渾身發抖,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可是他不敢多言語,只能連忙點頭:「賣!賣!大人您要,小的哪敢不賣啊!」
李芳景讓來壽給了王老大十個銅板。
王老大接過那十個銅板,氣得手都在抖,卻不敢多說一個字,連忙把鐵鏈子遞過來,然後連滾帶爬地跑了。
而全程跪在地上的少年,被當做物件賤賣,始終一聲不吭。
他死死低著頭,弓著腰縮著身子,臉都要貼在地上。
從李芳景開口的第一句話,少年就聽出了他的聲音。
這個聲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是京城那個救了自己和妹妹的恩人!
李芳景阻止王老大的鞭笞,少年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透過散亂的頭髮,看清了李芳景的眉眼。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個光風霽月、站在人群里如同鶴立雞群一般的李公子!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可是緊接著,又被巨大的自卑淹沒。
恩人竟然是這裡的縣令。
而自己現在,像條狗一樣被人拖在街上,渾身是血,衣衫襤褸,人不人鬼不鬼的。
恩人甚至沒認出自己,只用十個銅板就買下了自己。
原來自己,真的賤到了這個地步。
十個銅板……
連一條狗都買不到的價錢。
榮戚死死地把頭埋在地上,不敢吱一聲,不敢讓恩人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
他怕恩人認出自己之後,會失望,會厭惡。
那個救了自己和妹妹的李公子,怎麼會想到,半年之後,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也沒想到。
他原以為,充作官奴,無非就是到哪個大戶人家當下人。
可他在丞相府,其實大家也是把他當下人看待,甚至不如下人。
連下人都可以讓他跪下磕頭,掌他的嘴呢。
他以為當官奴,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他年紀大了,人家都不想要一個十七歲的奴隸,還是個身份不清白的官奴。
各個奴隸主都嫌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各種賤賣他。
輾轉很久來到了賀州崇縣,這個他之前聽都沒聽過的地方。
這裡太冷了,冷到他原來穿著的衣服根本不能禦寒,剛來就染了風寒。
他的第六任奴隸主,也就是王老大,直接給他賣進了小倌館。
這等恥辱,這等絕望,他……不得不忍受。
然而,他甚至連當小倌的資格都沒有,當小倌都嫌他年紀大,沒有從小調養。
進去學了兩天規矩,媽媽說他愚笨,學不會伺候人的活計,又給他退了回來。
現在……他與李公子、不,是他的新任主人,別說是雲泥之別,他連主人腳下的爛泥都不如。
他甚至進過小倌館,雖然沒有真正失去清白,但也經歷過那等腌臢的調養。
他竟又被主人救了一次,可卻連說句感謝的資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