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宏,吏部尚書,手握官員任免大權。
此刻,他看似暴怒,眼神里卻還藏著複雜。
哦?那看來對原主還是有情的?
那就妥了,這份情分,是他現在唯一的籌碼。
柳氏就更不用說了,他還記得暈倒那一刻,柳氏看向他那下意識擔憂的眼神。
畢竟是她十八年一手帶大的孩子啊,怎麼能沒有感情?
而站在側位,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身形挺拔,眉眼溫潤的少年,就是真少爺李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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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認親,面對這翻天覆地的變故,滿臉無措,看著李芳景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恨意,只有滿滿的尷尬和不忍。
典型的讀書人,君子心性,心軟,見不得人落難。
至於周圍的下人?無關緊要,牆頭草而已,不值得他費心思。
李芳景心裡瞬間鬆了口氣。
李觀止是個君子。
溫潤正直,重情重義,不然也不會在農家吃了十八年的苦,靠著自己考到京城會試,還能不忘家中養父母。
而面對這個占了自己十八年人生的冒牌貨,第一反應不是報復,而是無措。
太好了。
這局,已經破了一半。
就在這時,李建宏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的桌面被拍得震天響,他指著李芳景的鼻子開罵:
「你這個孽障!你還有臉跪在這裡?!給我滾!現在就滾出尚書府!夫人說得對,你身上穿的,用的,全是我們李家給的,你一分一毫,都別想帶走!」
滿堂瞬間死寂。
廊下的丫鬟小廝們連呼吸都屏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釘在李芳景身上。
柳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咬著唇別過了臉。
李觀止也皺起了眉,上前一步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自己剛回府,有沒有資格開口,只能無措地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李芳景低下頭,然後以恰當的速度,緩緩抬起頭。
他臉上沒有半分眾人預想中的歇斯底里,也沒有半分紈絝子弟的硬氣桀驁。
他眼眶瞬間紅了,豆大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朝著李建宏的方向,往前跪爬了兩步。
在滿堂震驚的目光里,他伸出手,死死抱住了李建宏的大腿,嚎啕大哭:
「爹!兒子錯了!兒子真的錯了!」
「我從生下來就被換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在這個府里活了十八年,您和娘就是我唯一的親人,我除了這裡,哪裡還有家啊!」
「求您,求您看在十八年的情分上,饒我這一次,給我一條活路吧!要是被趕出去,我真的活不下去的啊爹!」
柳氏心裡一堵,滿眼酸澀。
這孩子,她最了解。
看似紈絝,其實最是桀驁不馴,骨子裡充滿了傲氣,平時跟他們雖親近,但有著少年那種彆扭感,不會輕易承認自己的感情。
能把他逼到抱著李建宏的大腿哭,看來,他是真心悔恨,他對他們兩個也有著很深的感情啊!
柳氏淚眼婆娑,覺得李芳景愛他們已經愛到了極致,愛到了不顧尊嚴的程度了。
可李建宏正在氣頭上,看著他這副樣子,更是怒火中燒,猛地抬起腳,一腳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
「滾開!你不配喊我爹!」
李芳景被踹得整個人往後倒去,後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喉嚨里一陣腥甜,疼得眼前發黑。
廊下的抽氣聲更響了,所有人都覺得,這位前大公子,這次是徹底完了。
李芳景捂著胸口,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依舊規規矩矩地跪好,又爬到柳氏近前。
他連嘴角的血都不敢擦,只是抬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們,眼裡是濡慕和悲傷,一副任打任罵的溫順模樣。
滿堂死寂,只有柳氏壓抑的哭聲,和李建宏粗重的喘息聲。
李芳景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低著頭,任由嘴角的血跡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這血,可是他咬破了嘴唇,又混了點唾沫,好不容易才能淌下來的!
要發揮它應有的作用!
他沒有再哭嚎,也沒有再辯解,只是安安靜靜地跪著,像一隻被雨打濕了翅膀、毫無反抗之力的幼鳥。
這副模樣,和平日裡那個囂張跋扈、惹了禍就梗著脖子不服軟的紈絝大公子,判若兩人。
李建宏胸口劇烈起伏,踹出去的那一腳,泄了大半的火,可看著地上那片血跡,心裡竟莫名地竄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養了十八年的孩子,平日裡就算再混帳,他也沒捨得動過一根手指頭。
今天這一腳,踹得狠,可心裡,卻也跟著揪了一下。
柳氏早就別不住臉了,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芳景,看著他蒼白的臉和嘴角的血,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甚至都不敢說話!
慣孩子慣習慣了,她一張嘴容易直接把孩子親親抱抱舉高高!
而站在一旁的李觀止,終於忍不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芳景,心裡五味雜陳。
他其實對自己的身份認可度沒有很高,對他來說,那都是當年之事了。
他在鄉下,被養父母照顧得很好,清貧生活也是自得其樂。
雖說這十八年沒有對生父生母盡到孝道,有些愧疚,可……李芳景當年也才是一個嬰兒啊,他能知道什麼呢?
十八年的人生,他在田埂上風吹日曬,餓著肚子讀書的時候,這個少年在尚書府里錦衣玉食,被嬌生慣養著。
可他從頭到尾,都對這場騙局一無所知,他只是被動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如今一朝從雲端跌落,就要被掃地出門,身無分文,流落街頭。
真的很可憐啊……
更何況,剛才李芳景那一腳挨得結結實實,卻沒有半分怨懟,只是安安靜靜地跪著,這副樣子,實在讓他於心不忍。
李觀止上前一步,對著李建宏和柳氏,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溫潤,言辭懇切:
「大人……呃,爹,娘,您二位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