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李縣長!!」
「完辣!李縣長掉水裡了!」
「還回家吃飯嗎?」
無邊深水湧入,窒息,還是窒息。
死亡的恐懼瞬間將人淹沒,李芳景雙手逐漸失去力氣,徒勞地在水中撥弄,卻阻擋不了自己已死的結局。
黑暗蔓延,他漸漸失去意識。
「孽障!你這個鳩占鵲巢的孽障!」
「我們李家養了你十八年,掏心掏肺把你當嫡親大少爺養,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要不是你那毒婦娘當年偷天換日,我兒何至於在外漂泊十八年,吃盡苦頭!」
刺骨的疼從膝蓋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耳邊是歇斯底里的辱罵,混著周遭壓抑的抽氣聲、竊竊私語,像無數根針一樣,扎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李芳景的意識從深不見底的水裡猛地被拽了出來,嗆咳著睜開眼。
入目是雕樑畫棟的正廳,紫檀木椅上坐著一對衣飾華貴的中年夫婦。
男人面如冠玉,蓄著濃密鬍鬚,下頜線緊繃,眼神銳利。
此刻他滿臉鐵青,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
旁邊的柳氏珠翠滿頭,眼眶通紅,還在罵著李芳景,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周遭丫鬟小廝們縮著脖子站在廊下,大氣不敢出。
不過,以李芳景的敏銳,已經感受到不止一個人眼中帶有幸災樂禍。
而他,正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兩條腿麻得幾乎沒了知覺。
身上的雲錦長袍皺成了一團,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旁邊還站著個青衫青年,滿臉尷尬,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是哪?
李芳景儘量讓自己清醒過來。
然後就發現這種情況可能還是昏睡的好。
他,好像穿越了。
不是,人家穿越一般都是為了改變人生命運的。
為啥他是在最志得意滿的時候穿的?!
想他以本科的學歷,一路從基層摸爬滾打,好不容易在38歲這年,當上了全縣最年輕的副縣長,終於踏上了政權爭鋒之路。
結果,沒倒在酒桌上,沒倒在紀委談話室里,竟然在40歲就被淹死了?!
這像話嗎?!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貪多少呢!!
就在這時,一股龐大的記憶洪流猛地衝進了他的腦海里。
大靖王朝,明和三年。
他現在的身份,是當朝吏部尚書李建宏的「嫡長子」,李芳景,年十八。
更準確地說,是個鳩占鵲巢十八年的冒牌貨。
十八年前,當時還是吏部侍郎的夫人柳氏誕下嫡子,府里貼身伺候的大丫鬟趁著產房混亂,把自己剛生不久的兒子,和柳氏的嫡子掉了包。
為了永絕後患,她把剛出生的嫡少爺抱出府,直接扔進了城外的河裡,只當孩子夭折了。
而她的親生兒子,就是現在的李芳景,頂著尚書府嫡長子的名頭,被李建宏夫婦捧在手心裡,嬌生慣養了十八年。
誰也沒想到,那個被扔進河裡的孩子命不該絕,被下游的農家夫婦救起,取名李觀止。
夫妻倆省吃儉用供他讀書,他天資聰穎、心性堅韌,一路考中秀才、舉人。
今年入京參加會試,竟在街上和柳氏撞了個正著。
柳氏看著那張和自己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心裡咯噔一下。
她不動聲色,暗地裡查了半個月,把當年換子的柳姓丫鬟的底細翻了個底朝天。
又到村中找其養父母,確定當年撿到孩子時,身上裹得被子上面就是繡著府中的紋樣!
這下鐵證如山。
今天,就是認親的日子。
真正的嫡子李觀止被請進了尚書府,而他這個冒牌貨,被押到正廳,當著全府上下的面,揭開了這個瞞了十八年的驚天秘密。
原主李芳景,眾所周知,就是個被寵壞的京城紈絝,除了鬥雞走狗、吃喝玩樂百無一用。
他十八歲了連個舉人都沒考上,只混了個秀才功名,平日裡仗著尚書府的名頭橫行霸道,沒少惹禍,全靠李建宏夫婦在後面擦屁股。
驟然得知自己不是尚書府的親少爺,而是個丫鬟生的冒牌貨,親生母親還是個犯下滔天大罪的毒婦。
再加上李建宏夫婦歇斯底里的辱罵怨恨,周遭下人鄙夷的目光。
還有那個真正的嫡少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站在那裡,溫文爾雅、氣度不凡,對比之下,他活脫脫就是個跳樑小丑。
多重打擊之下,原主一口氣沒上來,直接眼前一黑,暈死了過去。
再睜眼,身體裡的靈魂,已經換成了來自二十一世紀、四十歲的基層副縣長李芳景。
前後不過十分鐘,李芳景就把所有記憶消化完畢,瞬間摸透了眼前這個必死的死局。
鳩占鵲巢十八年,主家的親兒子找回來了,他這個冒牌貨,就是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等等,他這個便宜爹是幹什麼的來著?
吏部尚書?!
他沒聽錯吧?!他爹是組織部長?!!!
李芳景痛心疾首。
想他上輩子,要是有這等政治資源,他早當上縣長甚至書記個屁的了。
原諒他從沒享受過這等好事,連幻想都不敢往大了想。
所以說,他現在有著掌管天下幹部的爹?!
那還說啥了。
直接抱住大腿猛猛舔就完事了。
「孽障!你還敢醒過來?!」
主位上的李建宏見他動了,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當響,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十八年!我們夫婦二人待你如珠如寶,你生母造的孽,卻讓我們親生兒子受了十八年的苦!你還有臉活著?!」
柳氏也捂著嘴哭:「你滾!你給我滾出尚書府!你身上穿的,用的,吃的,全都是我們李家的!你什麼都別想帶走!一分錢,一件衣服,都給我留下!滾出去!」
周圍的下人紛紛低下頭,卻忍不住偷偷抬眼,等著看這位昔日風光無限的大公子,被掃地出門的落魄模樣。
哦對了,忘了他爹不是他爹了。
那沒關係,野爹也是爹。
換做原主,他還是個沒怎麼經歷過事情的單純少年,恐怕這會已經懵了。
但他不是原主。
他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十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被上訪群眾圍堵過,被黑心商人算計過,被上級問責過,場面見得多了,眼前這點陣仗,根本不夠看的。
他抬眼,快速掃了一眼廳里的人,分析著每個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