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站在院子裡，臉上那副居高臨下的態度，終究沒繃住，出現了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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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侯府當了十幾年外院管事，上上下下誰不給他三分薄面。這些年替夫人辦過的事不計其數，打發一個不受寵的庶女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樁。他以為這趟差事不過是一兩句話的事——四小姐在鄉下熬了十年，聽到回京的消息還不感激涕零？可他站在這間破院子裡，迎頭撞上的卻是一句「侯府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王管事到底是侯府外院混了十幾年的老人，愣了不過一瞬便重新堆起笑臉：「四小姐說氣話了。血脈親緣哪能說斷就斷？侯爺是您的親生父親，夫人是您的嫡母，兄姊們在京里也都惦記著您，尤其是二少爺，經常念叨您。夫人說了，這些年府里事多，對四小姐疏於照看，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這回特意讓老奴親自來接，便是存了彌補的意思。」
「彌補。」江南絮點了點頭，「好。」
王管事心頭一喜。這四小姐到底還是識時務的。
江南絮接著說：「既然要彌補，那就先算一筆帳。這十年侯府沒有給過我一文錢。吃穿用度，每一文錢都是我自己掙的，這筆帳算下來，侯府欠我十年的衣食住行，折成現銀……」
她偏頭想了想：「怎麼也得幾百兩。王管事既然來了，不如先把這筆帳結了。什麼時候銀子送到，什麼時候再談回京的事。」
「這……」王管事被她這一手打得措手不及，回頭跟兩個家丁交換了個眼色，「四小姐，您這話就不對了。侯府養大您……」
「養大我？」江南絮打斷他，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八歲被送出京城，在莊子上吃不飽穿不暖，大雨天把『我』趕出門，死……差點死在義莊裡。」
余老頭走到王管事身前，他身材幹瘦，但那雙渾濁的老眼盯住王管事的時候，王管事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余老頭盯著王管事開口：「你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南丫頭是我餘生的徒弟，不是她侯府的物件，十年前丟了不要，現在想起來撿了？」
王管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不再裝客氣，把袖子一甩：「四小姐，話我已經帶到了，你不走也行，老奴就在這兒候著，等你想清楚為止。橫豎夫人下了命令，這趟差老奴辦不成，回去沒法交差。」
他往後退了兩步，擺出一副要打持久戰的架勢。不遠處的兩個家丁也往前挪了半步，像是在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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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老頭拎起棍子準備趕人，院門被人推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趙捕頭拎著兩條魚跨進門，身後的驚羽抱著一壇酒。趙捕頭臉上的笑意在看到江南絮的神色後收了幾分，他認識南姑娘好幾年了，她臉上常年就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今日不同，眼底多了幾分怒氣。
他掃了一眼院中多出來的三個人，皺起了眉。
「南姑娘，這幾人是誰？來找你麻煩的？」
「侯府的人。」江南絮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來接我回京。」
趙捕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江南絮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因為當初要請她驗屍，張縣令調過她的黃冊，知道她是永寧侯府四小姐。
只是這永寧侯府十年前把八歲的閨女丟到莊子上，十年不聞不問，現在忽然派人來接，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南姑娘！」驚羽大大方方地從趙捕頭身後擠進來，假裝沒看見王管事一行人，把酒往桌上一放：「聽說余老先生愛喝酒，這是王爺讓我給您帶的酒。」他特意加重了「王爺」兩個字。
余老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比上回來的時候話多了。」
「上回是跟著王爺來查案的，不敢多話。今兒是跟著趙捕頭來的，不用端架子。」驚羽笑嘻嘻地蹲到余老頭旁邊，湊近聞了聞酒碗，「竹葉青？這酒不錯，比硯川那壇桂花釀聞著香。給我嘗嘗？」
「去去去，」余老頭把酒碗護在懷裡，「我徒弟給我買的，你一個毛頭小子喝什麼酒。」
趙捕頭趁著驚羽插科打諢的工夫，走到江南絮身邊說：「案子破了，張縣令今日在望江樓宴請王爺，讓我來請你和余老。說這案子能破全靠南姑娘，他不當面道個謝說不過去。」
說完他轉頭看了一眼王管事那副表情，又看了一眼江南絮的神情，果斷做出了選擇。
「侯府管事是吧？」趙捕頭客客氣氣拱了拱手，「我是錦溪縣縣衙捕頭，張縣令讓我來請南姑娘赴宴，大理寺的王爺也在。不管您跟南姑娘有什麼要事，今兒得先往後挪挪。」
王管事原本就在氣頭上，被一個縣衙捕頭這般搶白，更是火上澆油。但他到底是在侯府當了十幾年差的人，聽到「大理寺」三個字，心裡那團火硬生生壓了回去。承淵王在錦溪縣的事他進城就聽說了，這位王爺在朝中分量不輕，犯不著在這個檔口得罪人。
「既是縣衙有請，老奴自然不敢耽誤。」王管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轉而對江南絮道，「四小姐，今日不便，老奴改日再來。您好好想想，您已十八，夫人能等，您的婚事可等不了。」
說罷拂了拂袖子，領著兩個家丁往外走。
驚羽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慢走啊，小心別摔了。」
話剛說完，王管事只覺得膝彎一痛，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被兩個家丁及時扶住，怒氣沖沖地走了。
看著幾人離開，趙捕頭長出一口氣，肩膀鬆懈下來：「南姑娘，你沒吃虧吧？」
「我能吃什麼虧。」
江南絮拎起石桌上的酒罈和趙捕頭帶來的魚放進灶房。
趙捕頭清了清嗓子：「南姑娘，余老，今日酉時，望江樓記得別錯過時辰。」
余老頭捋了捋鬍子：「一定到，有人請客還客氣什麼？」
距離開餐時間尚早，趙捕頭和驚羽便先離開了。
驚羽一個箭步竄到趙捕頭身邊：「趙捕頭，上回你說你那招旱地拔蔥怎麼都練不好，要不要我再給你演示一遍？」
趙捕頭眼睛一亮，嘴上卻客氣著：「這怎麼好意思……」話沒說完人已經跟著驚羽出了院門。
江南絮剛走出灶房，便看見驚羽踩著門口的牆頭翻了個筋斗，趙捕頭仰著頭站在底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竹影斑駁落在余老頭花白的頭髮上，老頭哼了一聲說了句：「年輕人就愛顯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