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衙出來,江南絮沒有直接回義莊,而是拐去了城東的酒鋪。
酒鋪老闆正把最後一壇竹葉青從架子上搬下來。他順勢抬頭,瞥見街角走來一道清瘦人影。
來人一身普通青布衣裳,袖口緊束,一根木簪將長發隨意挽在腦後。
她膚色冷白,眉目透著一股子疏離。明明是個年紀尚輕的姑娘,身上卻半點少女鮮活的氣韻都尋不到。
看她走過來,老闆笑意盈盈開口:「南姑娘又來給你師父打酒,還是半斤五加皮?」
江南絮看了眼老闆手裡的酒,略微思索了一會:「今日換竹葉青。」
老闆愣了一下,手上的酒提子懸在半空中:「南姑娘確定?這酒可不便宜。」
江南絮扯出一個笑:「今日結案,剛發了工錢。」
「好嘞!」老闆麻利地打好酒,用油紙封嚴壇口,又照老規矩送了一小包花生米。
江南絮付了錢,拎起酒罈。老闆看著她跨出門檻:「南姑娘慢走,下次再來。」
走了約一炷香時間,江南絮回到義莊,院門虛掩著,竹林里的風吹得門板吱呀作響。江南絮推開門,余老頭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藥材,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回來了。」
江南絮把酒罈擱在石桌上,解開封口的油紙,一股酒香飄散開來:「竹葉青,城東那家鋪子最好的。」
余老頭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以和他年齡完全不符的速度轉過身來,眼睛裡閃著光。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石桌前,抱起酒罈聞了聞,臉上的褶子全都舒展開了。
「竹葉青!老子大半年沒聞過這個味兒了,上回喝還是過年的時候,你個沒良心的,前幾日打了半斤五加皮還摻水,別以為我沒喝出來。」
「五加皮養生。這個你也少喝,不然我還給你摻水。」
余老頭抱起罈子閃到一邊:「你可別糟蹋好酒!」
「一次只能喝一兩。」
余老頭噎了一下,決定不跟她掰扯,抱著酒罈坐到門檻上,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碗。酒液清亮,竹葉香氣在秋日傍晚的院子裡散開來。他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好一會兒沒說話。
江南絮在他旁邊坐下,把花生米推過去,自己倒了小半碗。她不常喝酒,但結案的日子可以破例。
「案子都結了?」余老頭睜開一隻眼。
「劉永福、周文禮判了斬監候,吳大鵬判了絞刑,卷宗還在整理。」
余老頭嘬了口酒,點了點頭。他這雙眼睛看過的案子比錦溪縣縣衙里所有卷宗加起來都多,早已過了對案子本身感興趣的年紀。
「你沒受傷吧?」
「沒有。」
「那個姓陸的王爺沒為難你吧?」
江南絮想了想,如實回答:「他想讓我去大理寺。」
余老頭的酒碗停在嘴邊,眉毛慢慢挑了起來,忽然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帶著某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促狹。
「大理寺?他倒是有眼光。」
「我拒了。」
余老頭一點也不意外,把碗裡最後一口酒仰頭喝乾,抹了抹嘴:「拒就拒了,京城那地方吃人,錦溪縣挺好,有吃有喝有死人,神仙過的日子。」
江南絮把他剛倒滿的第二碗酒端走了:「說好一頓只能喝一兩,不能多喝。」
「這點酒算什麼?當年在軍……」
「當年在軍營里您一個人喝了三斤,第二天醒過來發現自己睡在豬圈裡。」江南絮替他把後半句說完,「這個故事您講過四遍了。」
「我說的是馬棚!」
「上次說的是馬棚,再上次說的是伙房,再往前一次說的是糧草垛子。」江南絮把酒碗擱到柜子頂上,「所以您到底睡在哪兒?」
余老頭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正要發作,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不止一人,步子沉穩而刻意。江南絮放下手裡的碗,轉過身。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家丁模樣的人。
中年男子白面短須,腰間掛著一塊白玉腰牌,牌面蒼松盤繞如意流雲,萬字回紋裹著邊角,正中刻著「永寧」二字,兩個家丁掛的是木牌,簡單的捲雲紋,正中同樣刻著「永寧」二字。
中年男子昂著頭,他掃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桌、門檻上的酒罈、竹竿上晾著的衣裳,眉頭皺了起來,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
「四小姐,可讓老奴好找,您不好好在莊子上待著,就住這種地方?」
江南絮沒有說話。她看著這個人的臉,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十年前,八歲的原身被塞進一輛青布馬車,從京城一路顛簸到錦溪縣。趕車的人就是這個王管事。一路上他沒有跟車裡的小女孩說過一句話,只在路過驛站時往車廂里丟兩個饅頭。到了莊子上,他把原身交給看莊子的老僕,扔下一句:「別死在這兒給侯府添麻煩」,便揚長而去。
這個王管事是侯夫人王素心從娘家帶來的家僕,在侯府外院管事十幾年,專替夫人辦那些不方便親自出面的事,送走一個命硬克親的庶女,就是其中之一。
這十年,侯府沒有來過一封信,沒有捎過一件冬衣,沒有派過一個人來看一眼,甚至不知道她被趕出了江家莊子。
「王管事。」江南絮開口,語氣平淡,「莊子離義莊五里地,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王管事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灰,一副進了這院子就粘上了髒東西的樣子:「夫人的信,四小姐想必已經收到了。夫人說了,四小姐年已十八,婚嫁大事不能再拖。請四小姐即日收拾行裝,隨我回京。」
余老頭從門檻上站起來,把空酒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擱,咚的一聲。
王管事的臉皮抽了抽,掃了一眼余老頭,但並沒有說什麼,顯然不打算跟一個守義莊的老頭計較。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南絮身上,從她素淨的衣裳看到袖口緊束的布帶,再看到她腳邊的驗屍箱。
「四小姐,夫人聽說您在這邊做仵作,很是憂心。侯府的小姐,怎麼能幹這種活計?傳出去讓京里的夫人小姐們怎麼看待侯府?夫人說了,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只要您安安分分回京,侯府不會虧待您。」
「好一個既往不咎。」江南絮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余老頭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江南絮看了余老頭一眼,然後轉向王管事:「有件事你可能弄錯了,我十年前就被趕出了江家,你口中的侯府早已和我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