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在城南,臨江而建,三層木樓,是錦溪縣最好的酒樓。招牌菜是清蒸鱸魚和紅燒河鰻,掌柜姓周,在這一帶開了二十年館子,迎來送往的本事比廚子的刀工還利索。
張縣令訂了個臨江的雅間,推開窗便能看見江面。天色將暗未暗,江上漂著幾盞漁火,遠處歸舟的船槳撥開水面,嘩嘩的聲響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江南絮和余老頭到的時候,趙捕頭正在廊下等著兩人。
他此時換了件乾淨皂衫,袖口還有些濕,大約是來之前特意洗過手臉。
他在望江樓門口來回踱了好幾圈,終於看見巷口拐出兩個人影,趕緊迎上去:「南姑娘,余老,可算來了。菜都上了一輪了,你們不到,我可不好意思動筷子。」
余老頭越過他往裡走:「老頭子我腿腳不利索,你們怎麼不先吃?」
「我一個人哪敢。王爺坐那兒不動筷,誰敢動。」趙捕頭壓低聲音,「張縣令餓得肚子都叫喚了,還在那兒裝沉穩呢。」
趙捕頭引著二人上了三樓,推開雅間門。張縣令今日沒穿官服,換了件藏青長衫,看見江南絮和余老頭進門,從座上起身笑著招呼兩人,沒有半點架子,他身側還空著兩個座位,顯然是特意留的。
陸時雍坐在主位,依舊是一身玄色暗紋常服,面前擺著一盞茶。硯川坐在他左手邊,面前放著一碟鹽水花生,正用筷子一顆一顆夾進小碟里。
驚羽坐在硯川旁邊,嘴裡嚼著半塊桂花糕,看見江南絮進來,同情地看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張縣令招呼夥計添菜,回頭對江南絮道:「南姑娘,這回三個案子一併審結,你是大功臣。本官已經呈文吏部替南姑娘請功,今晚這頓飯既是慶功,也是替王爺餞行。再過幾日卷宗整理完畢,王爺便要返京了。」
江南絮挨著余老頭坐下:「縣令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熱菜陸續端上來。清蒸鱸魚擺上桌時,余老頭伸筷子夾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點頭:「火候剛好。」
張縣令笑道:「這望江樓的周掌柜,當年在臨安府的大酒樓做過。錦溪縣地界小,能留住這樣的廚子不容易。他這清蒸鱸魚講究三蒸三淋,蒸一道淋一道高湯,魚肉入味卻不老。余老果然是行家。」
「不錯,佐料擱得輕,魚肉的本味還在。」余老頭又夾了一筷子,偏頭看了眼江南絮面前的碗筷還沒動過,順手給她也夾了一塊放在碟子裡。
江南絮低頭吃魚,沒說什麼。余老頭也沒看她,又去夾河鰻了。
趙捕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往驚羽那邊湊了湊:「驚羽兄弟,你那輕功是打小練的?上回在雜貨鋪你從晾衣繩上翻上屋頂,我琢磨了好些天都沒想明白那一下是怎麼借的力。」
驚羽放下手裡的筷子,難得沒有嬉皮笑臉:「沒借力。晾衣繩吃不住勁,我是從繩子上彈起來那一下換了口氣,落的時候腳尖先掛瓦縫。瓦縫能吃住半瞬的力,夠翻上去了。」
趙捕頭聽得入神:「瓦縫?那得踩多准?」
「練熟了就行。我師父在院子裡鋪了一地瓦讓我踩,踩碎一塊多蹲半個時辰馬步。我練了大半年才沒踩碎。」驚羽說起這個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好像吃過的那些苦都不算什麼。
趙捕頭想像了一下滿地碎瓦的場景,覺得自己廢柴不是沒有原因的。
硯川盛了一碗魚湯推到驚羽面前,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他當年偷懶耍滑沒少挨揍,藤條都打斷了幾根。」
驚羽埋頭喝湯不吭聲了。
張縣令幾杯酒下肚,話明顯比平時多了些,說起修城門口的路,又說今年水運的稅銀比去年多了兩成,絮絮叨叨和余老頭說著話。
陸時雍偶爾應一句,大部分時候只是聽著,他酒喝得少,只是面前那盞茶續了兩回。
江南絮坐在席間,面前的魚骨頭已經堆了一小碟。她只習慣和屍體打交道,和這滿桌的熱鬧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旁人推杯換盞、你來我往,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偶爾給余老頭夾一筷子菜,偶爾在趙捕頭說到好笑處時嘴角微微動一下。
陸時雍也沒怎麼開口,兩個人隔了大半張桌子,一個喝茶一個吃魚,在滿屋子喧譁里各自安靜著。
宴散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趙捕頭扶著喝得臉紅脖子粗的張縣令下了樓,嘴裡還念叨著「明兒一定把卷宗整理完」。
驚羽拎著半隻打包的醉蟹跟在硯川後面,走到樓梯口忽然回頭跟趙捕頭比劃了一個腳尖發力的手勢,趙捕頭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差點把張縣令扶歪了。硯川騰出一隻手扶了驚羽的胳膊一把,驚羽頭也沒回,繼續跟趙捕頭比劃。
江南絮和余老頭沿著江邊往回走。江面比來時暗了許多,漁火熄了大半,只剩遠處一兩盞還在風裡搖搖晃晃地亮著。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秋夜裡微微的涼意。遠處渡口傳來更夫敲了梆子的聲音。
余老頭走在前頭,背著手,腳步比來時慢了些。酒意上了臉,走路倒還穩當。江南絮跟在他身後,隔著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
「那王爺再過幾日就走了?」余老頭問。
「嗯。」
「你呢?」
江南絮沒有回答。王管事的話還在她腦子裡迴蕩,她在思索著怎麼打發這個王管事。
「師父。」
「嗯?」
「您當年為什麼會離開京城?」
余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江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亂了,他伸手攏了一把,放慢了行走的腳步。
「你這丫頭鬼精鬼精的,我可從來沒告訴過你我打京城來。」
「您不說我也能猜到,雖然您平時不修邊幅,但是一身功夫、醫術和勘驗之術都不像普通人,還有你送給我的及笄禮也不像尋常之物。」
余老頭敲了一下她的頭:「沒大沒小的,說誰不修邊幅呢,老子這是不拘小節。」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江邊的小路上,腳步聲混在江水拍岸的聲響里,一重一輕。過了好一會兒,余老頭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丫頭,我雖覺得你這性格不適合京城,但到了京城你這身本領才能有用武之地,不管你怎麼選,義莊的門都給你留著。」
江南絮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伸手把余老頭肩上沾的一片落葉摘下來,扔進了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