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捕頭帶人去查貨郎了,便由江南絮領著他們去周家。
周家在城東渡口旁的一條窄巷裡,門前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周母坐在堂屋裡,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劉氏坐在一邊做針線活,眼睛紅腫,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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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媳二人中間隔著三尺地,誰也不看誰。
陸時雍走進來時,周母沒有起身行禮。她只是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了看來人,又低下了頭。
「老婆子腿腳不便,不能給官爺磕頭了。」
「免了。」
陸時雍在她對面坐下。硯川和驚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江南絮站在門檻邊,並沒有進去。
這間堂屋她來過兩次。第一次是替劉氏勸婆婆,周母坐在現在這個位置,聽她說完所有的話,最後只說了一句「南姑娘,你是個好人,但這事我不能答應」。
第二次是帶著王仵作的驗屍格目來的,把其中幾處疑點一條一條指給周母看,周母盯著驗屍格目看了很久,說「我再想想」。
這一想便是兩個月,還是沒有回音。
她知道周母並不是糊塗,正相反,周母很清醒,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兒子不可能醉酒落水,她選擇逃避,是因為承受不了自己兒子是被人害死的事實。
陸時雍開口:「周大娘,你兒子周大牛的案子,大理寺要重新查驗。你兒媳劉氏喊冤,說你兒子滴酒不沾,不可能醉酒落水。你不同意開棺驗屍,案子只能懸著。我今天來,是想聽聽你不同意開棺的理由。」
周母沉默了很久。
「我兒子死了。」她的聲音乾澀,「下葬那天,我給他換的新的衣裳,新的鞋子,帽子也是新的。棺材是借錢買的,柏木的,不比他活著時睡的床差。他爹死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看著他娶媳婦、生娃。我沒指望他給我養老送終,就指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過完這輩子,他沒做到。」
她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劉氏說他是被人害死的,要我同意開棺。我不願意,她說我不疼兒子。我怎麼能不疼?我就這一個兒子。可棺材都釘上了,再開棺,就是把他的亡魂從土裡揪出來,讓他再死一回。我不忍心。」
劉氏聽著婆婆說這些話,眼眶又紅了一圈。
陸時雍看著周大娘鄭重地說:「周大娘,你兒媳到縣衙擊鼓喊冤,從六月到現在,前前後後加起來有十七八回,有時候天不亮就去了。」
「她跪在縣衙門口的時候,你在哪裡?」
周母的肩膀微微一顫。
「你明知道她沒有說謊,也知道你兒子死得冤枉。你不肯開棺,她就只能一直喊下去。周大娘,你不忍心讓兒子再死一回,就忍心讓兒媳跪一輩子?讓你兒子死不瞑目,讓兇手逍遙法外?」
堂屋裡靜得只剩下老槐樹在風裡的沙沙聲。
周母的手在發抖。
江南絮站在門檻外,看著周母佝僂的背影。她來勸了兩次,兩次都沒有說動周母。她用的是證據、邏輯、道理——但周母的問題不在道理上,在感情上。她不願意親手把兒子的亡魂從安寧里拽出來。
陸時雍沒有跟她講道理。他只說了一句話:你不忍心兒子,就忍心兒媳?
這句話像一根針,恰好扎在周母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劉氏放下手裡的針線活,走過來跪在周母面前。
周母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媳。
劉氏跪在那裡,臉上全是淚。
「娘,大牛死不瞑目啊。他託夢給我,一句話不說,就站在渡口看著我。我問他誰害的他,他不說,就是看著我。我不敢看他,娘,我不敢看他。」
周母看著兒媳,嘴唇哆嗦了半天,抬起手把劉氏扶起來。
「開吧。」她閉上眼睛,「開棺。」
周大牛的棺材埋在周家祖墳里,靠著河邊,能聽見渡口的船槳聲。
張縣令帶著人挖開墳土,棺木完好,釘得嚴實。開棺時劉氏跪在一旁燒紙,嘴裡念叨著丈夫的名字。周母站在遠處,背對著棺材,沒有回頭。
棺材打開了。
周大牛的屍身已經腐壞,散發著難聞的氣息,一眾衙役被那氣味逼得連退好幾步。江南絮毫不在意,戴上手套,跪在棺材旁,從頭骨開始驗起。
「顱骨完整,枕骨位置有一塊凹陷性骨折,邊緣不規則,鈍器擊打所致。擊打角度從左後上方斜向右下,兇手右利手,站在死者身後偏左的位置。」
她繼續往下驗。
「舌骨完整,無骨折。口鼻位置有泥沙沉積痕跡,氣管……咽喉氣道入口處有少量泥沙,確認為生前入水。死者先被打昏,然後被扔進河裡溺死。死因是溺水。」
她直起身,摘下手套:「周大牛的死因不是醉酒落水。他是被人打昏之後,活著扔進河裡的。」
劉氏的哭聲從紙錢堆旁傳來,壓得低低的,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嗚咽。周母背對著棺材站著,肩膀抖動,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陸時雍站在棺材旁,看著江南絮驗屍:「王仵作驗屍時說死者身上有酒味。」
「屍身埋了三月,皮肉已腐爛大半,臟腑消融糜爛,無酒氣殘留,亦無酒食殘跡,無從辨其生前是否飲酒。」江南絮說,「劉氏說過周大牛一喝酒就吐,渾身紅腫,這是酒精過敏,我想酒是兇手為了掩蓋擊打的痕跡故意灑的。周大牛水性極好,如果清醒著落水,就算頭上有傷也能游上岸。兇手知道這一點,所以必須先打昏他再扔下水。他熟悉死者,知道他的水性。」
「熟人?」
「熟人,且是一個能讓他天黑了還願意出船的人。」
硯川問劉氏:「周大牛死的那天晚上,是去渡誰了?」
「那天傍晚有人來叫他,說有一趟急活。大牛出門之後就再也沒回來。我沒看清來人是誰,只聽見門外有個男人的聲音喊了一聲『大牛,走不走』。」
陸時雍的目光掃過渡口的方向,「這人不會太遠,就在這一片,從他認識的人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