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捕頭帶著一群人到了城東雜貨鋪。
鋪子還在經營,只是門可羅雀。
一行人進鋪子時,范二平正站在櫃檯後打算盤,看見衙役進門,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乾淨。
「草民范二平,見過幾位官爺。」
范二平見趙捕頭恭敬地領著陸時雍進門,猜到來人身份應該不簡單,連忙彎腰行禮。
陸時雍站在櫃檯前,沒有讓他起身。
「鋪子是你的?」
「是。范家祖上傳下來的,三代了。」
「張海是你姐夫?」
「是。姐夫和我合夥做雜貨生意,他出貨銀,我出鋪面。」范二平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些,「姐夫去世後鋪子就由我接手了,生意不好做,勉強維持著。」
陸時雍沒有接他的話,直接問:「屋頂的瓦,是什麼時候動的?」
「開春的時候。那陣子連下了幾天雨,屋脊後面漏雨,草民就自己上房理了理瓦片。」范二平答得很快。
「只是理了理?」
「是。有兩片瓦鬆了,重新擺正了一下。」
陸時雍看了驚羽一眼。
驚羽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接到這個眼神立刻來了精神。他也不搬梯子,往後退了兩步,一個縱身踩上半空中的晾衣繩,借力一翻,整個人輕飄飄地落在屋脊上。腳下兩片瓦紋絲不動。
「好俊的功夫。」趙捕頭仰著脖子看得眼睛發直。
驚羽蹲在屋脊上,低頭仔細看了看那兩片瓦的位置,又伸手摸了摸瓦面的質感。
「王爺,」他的聲音從屋頂上傳來,「靠下的瓦片顏色深,靠上的瓦片顏色略淺,邊角有風雨侵蝕的痕跡。這兩片瓦被人翻過面,原本上面那片被換到了下面。」
他趴下來湊近椽子看了看:「椽子縫裡有撬痕,印子是新的,頂多半年。撬痕方向從下往上,是有人從屋裡把椽子頂鬆了,掀開瓦片翻出去。拿掉兩片瓦正好一人寬,和南姑娘之前查看的一致。」
陸時雍轉向范二平:「開春你理瓦的時候,把瓦片翻了個面?」
范二平的額頭開始冒汗。
「草民記不清了……」
「記不清?」陸時雍的聲音不高,卻讓范二平的肩膀往下縮了半寸,「那我來替你理一理。三月初九,你姐夫被人悶死在鋪子裡。門和窗戶從內鎖死,兇手憑空消失。你接手鋪子之後發現屋頂的瓦片被人動過,底下的椽子有撬痕。你知道兇手是從房頂翻走的。但你攔住了你姐夫的家人報官,勸他們說鋪子是范家祖產,鬧出人命官司影響生意,不如先把你姐夫的後事辦了再說。」
范二平的臉色白得像紙。
驚羽從屋頂上翻下來,落地無聲,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靠在鋪子門框上,手搭在硯川肩膀借了個力,歪著頭看范二平的熱鬧。
陸時雍看著范二平:「你跟你姐夫合夥做生意,你出鋪面,他出貨銀。他死了,鋪子全是你的。一旦報官追查兇手,官府會把你姐夫和你之間的帳目從頭到尾翻一遍。你怕查出什麼?」
范二平渾身發抖,半晌沒有出聲。
陸時雍冷冷開口:「你若不願在這裡說,那便回衙門去說。只是到時候你還能不能好好站著說就不一定了。」
「我說……我說。姐夫出事之前,跟一個外地貨郎吵過架。那人來鋪子裡買火鐮,姐夫要價高了,兩個人吵了幾句嘴,推搡了一把,把櫃檯上的算盤都推到地上摔碎了。後來那人被街坊拉開,挑著擔子走了。走的時候放話說要回來算帳,姐夫沒當回事。」
「姐夫去世那天晚上,我從賭坊回來,在巷子裡撞見過他。後來我看見屋頂的椽子被人動過,想起那個貨郎來鋪子那天,曾挑著擔子抬頭往屋頂上看。我當時以為他在看天,沒在意。」
「你既然猜到兇手是他,為什麼不報官?」
范二平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怕。」
「怕什麼?」
「怕追查起來,鋪子的事瞞不住。姐夫的貨銀里有幾筆帳對不上,有一回他讓我拿一筆銀子去進貨,我沒去進,拿去賭了……輸了,我扯了個謊說貨在路上丟了,我……還偷偷從帳上支取過幾次銀子。我知道不是我殺的他,可一旦官府追查起來,我和姐夫之間這些帳目糾紛翻出來,我說不清楚。」
趙捕頭在旁邊聽得直搖頭:「就為了幾筆爛帳,你幫兇手瞞了半年?」
「我沒幫他!我一個字也沒跟他說過!」范二平猛地抬起頭,「我只是……只是沒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我以為那貨郎殺了人早跑了,不會再回來了,說出來反而給自己惹麻煩。」
陸時雍沒有接這話,只是問:「那個貨郎長什麼樣?」
「中等個頭,方臉,黑皮膚,左邊眉骨上有一道舊疤。說話帶南邊口音,不是錦溪縣本地人。挑個貨擔,賣針線、頂針、胭脂水粉這些東西,走街串巷的。」
江南絮站在人群後面,聽著范二平的描述,從驗屍箱裡取出一幅炭筆畫像,展開遞到范二平面前。
「是這個人嗎?」
范二平只看了一眼就往後縮了半尺,咽了口唾沫:「是……就是他。這畫……怎麼能畫得這麼真?」
「他叫什麼名字?」陸時雍問。
范二平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他每回來只待兩三天,賣完東西就走,隔兩三個月才來一趟。他不怎麼跟人說話,偶爾有街坊叫他問價錢,他也不取帽子。我連他全名都沒打聽過。這種走商貨郎,城裡多得是,今天來明天走,誰也不會多問一句。」
戴草帽,不常露臉,每回來只待兩三天就走。
江南絮看著手裡的畫像,在心裡把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畫像貼出去一個多月,沒有人認出來,是因為這人走商時一直戴著草帽,帽檐壓得低,沒人看清過他的臉,跟他近距離接觸過的雜貨鋪老闆,已經死了半年了。
「他來錦溪縣做生意時住在何處?」
范二平想了想:「這種走商貨郎一般不住客棧,都是找個便宜的通鋪或者廟裡落腳。我聽街口賣餛飩的老孫說過,有些走商貨郎會去城南土地廟住,那裡不收香火錢,地方也寬敞。」
陸時雍看了趙捕頭一眼。
趙捕頭立刻會意:「我這就帶人去土地廟問問。這種走商貨郎常來常往,土地廟的廟祝肯定有印象。」
陸時雍轉向范二平。
「你知情不報,按律當究。念在你提供了兇手的體貌特徵和落腳點,算是補過。」
范二平不敢抬頭,後背已經濕透了,漸漸點頭認錯。
驚羽靠著硯川的肩膀,看著范二平縮著脖子的樣子,忽然問了一句:「硯川,你說他要是早半年把這話說出來,案子是不是早就破了?」
硯川罕見地沒有回答。
陸時雍接上他的話:「他早半年說也沒用。那時候沒有畫像,不知道貨郎的身份,光靠一句『有個外地人跟他姐夫吵過架』,查不了。今天能問出來,是因為有畫像。」
驚羽歪著頭想了想,覺得王爺說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