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炭筆畫

2026-09-15 10:57:34 作者: 六醜
  「恰恰相反,劉氏天天跪在縣衙門口求開棺。」趙捕頭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些,「是周家老太太不肯。周母今年快七十了,說死者為大,開棺驚擾亡魂,要劉氏別再糾纏。劉氏和周母僵持到現在,一個要開,一個不讓。」

  陸時雍微微皺眉。

  「按大胤律,開棺驗屍須親長同意,周母不同意,就算縣令下了文書,也開不了。」

  「是。」趙捕頭說,「南姑娘去周家勸過兩次,周母的態度很堅決。周大牛是周家獨子,周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唯一的念想就是兒子能走得安穩。南姑娘說,能理解。」

  堂上安靜了一會兒。

  驚羽小聲嘀咕:「那這案子不就死結了嗎?」

  硯川從褡褳里摸出一塊芝麻糖,默默塞進驚羽手裡。糖堵住了他的嘴,後半截話變成了含含糊糊的咀嚼聲。

  「第三起。」陸時雍開口。

  趙捕頭精神一振:「第三起案子,南姑娘的驗屍格目都寫全了,致命傷在顱骨,兇器是一塊青磚碎片,已經在拋屍點附近的草叢裡找到了,上面的血跡和死者的傷口吻合。死者面部被毀,辨不出身份,但顱骨完整。南姑娘根據顱骨的結構,用炭筆畫了一幅死者面容的復原畫像。」

  「畫像?」

  「對,南姑娘管它叫『顱骨面貌復原』。她在義莊關起門來畫了三天,把死者面部的肌肉、皮膚一一還原了,畫出來的畫像就跟真人站在你面前一樣。」趙捕頭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拔高了,「畫像張貼出去一個多月,錦溪縣、臨安府、清平縣、長豐縣等周邊幾個州府都貼了,沒有人來認屍。」

  驚羽嚼完芝麻糖,舔了舔手指:「一張都沒人認?是不是畫得不像?」

  趙捕頭脖子一梗,臉紅了一截:「不可能!南姑娘那畫畫得……那跟真人一模一樣,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怎麼能不像?」

  張縣令也在一旁點頭附和:「是啊,南姑娘那畫技確實精妙,栩栩如生。無人認領,多半是因為死者並非本地人。」

  「畫還在不在?」

  「在在在。」張縣令一疊聲吩咐人去取。

  不多時,一個衙役抱著一個捲筒回來了。張縣令親自解開繫繩,把畫卷展開鋪在桌上。


  畫是用炭筆畫的,線條利落,明暗分明。紙上是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孔,國字臉,顴骨略高,鼻樑挺直,嘴唇偏薄。左側眉骨上方有一道淺淺的舊疤,連眉毛生長的方向都有細緻的變化。整張畫的筆法和在座所有人見過的任何一幅人物肖像都不同,沒有墨線勾勒的輪廓,全憑炭粉的濃淡深淺堆出骨肉,確實畫得惟妙惟肖。

  驚羽湊過去看了一眼,嘴巴張成了圓形:「這是炭筆畫的?這比大理寺的畫師畫得還像真人……這有明暗、有凹凸,這畫的是什麼筆法?」

  硯川也低頭看了看,他的關注點更務實:「這畫法在軍中的斥候營或許能用上。憑一副頭骨就能復原面貌,辨認屍首時可以省去不少功夫。」

  陸時雍的目光在畫上停了好一會兒。

  畫上的男人四十歲上下,骨骼粗壯,皮膚紋理粗糙,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底層勞作面孔。顴骨上隱約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跡,江南絮在畫上標了一行小字:左顴骨有陳舊瘀痕,已癒合。

  這道舊傷是辨認此人身份的關鍵線索。

  「畫像張貼之後,有沒有人提供過線索?」陸時雍問。

  趙捕頭搖了搖頭:「只有幾個認錯的。清平縣有個賣魚的來看了,說像他們街上一個挑夫,去查了才發現那人活得好好的,只是長得像。還有人說像長豐縣碼頭扛包的,去查了也不對。倒是這畫像在城門口貼了沒幾天,被人偷了兩回……」

  驚羽眨眨眼:「偷畫像幹什麼?」

  趙捕頭兩手一攤:「畫得太真了,有人以為是哪家畫鋪里買來的仕女圖,走近了一看是個中年男人才嚇一跳。那也不捨得扔,偷偷揭走了。」

  陸時雍將畫卷重新卷好,遞給衙役:「存好。」

  他轉向張縣令:「第一起案子,明日去雜貨鋪。把范二平叫來,我親自問他。第二起,明日去周家,見見周母。第三起……」

  他的目光在卷好的畫像上停了一瞬,一時不知從何查起。

  「這案子最棘手的地方在於,連死者名字都不知,先把前兩個案子辦了。」

  他站起來,往後院客房走去。路過硯川身邊時,丟下一句話。

  「皂角鋪子在十字街往西第三家。」


  硯川面不改色:「謝王爺。」

  驚羽在後面小聲嘀咕:「王爺怎麼連這個都聽見了……」

  陸時雍沒回頭,聲音淡淡傳來:「因為你太吵。」

  驚羽立刻閉嘴,用眼神瘋狂向硯川求救。

  硯川從褡褳里摸出最後一個橘子,塞進驚羽手裡。

  …………………………

  翌日清晨,江南絮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義莊的院門是兩扇老榆木,敲起來梆梆響,驚得竹林里一群麻雀撲稜稜飛了個乾淨。余老頭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含含糊糊罵了句什麼。

  江南絮披了件外衣去開門。

  趙捕頭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串油紙包好的油炸檜,笑容堆了滿臉:「南姑娘早啊,還沒吃早飯吧?路過王嬸攤子順手帶的,趁熱吃。」

  江南絮看了一眼那兩串油炸檜,又看了一眼趙捕頭。

  「張縣令讓你來的?」

  趙捕頭的笑容僵了半瞬,隨即嘆了口氣:「什麼都瞞不過南姑娘。承淵王昨日到了,要查那三起懸案,張縣令讓我來請你過去。他說了,今天你再不去,他就親自來義莊請你。」

  江南絮接過油炸檜,側身讓他進門:「等我吃完。」

  趙捕頭千恩萬謝地進了院子,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枇杷樹下等著。余老頭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看見油炸檜眼睛一亮,趿拉著鞋就出來了。

  「王嬸家的?」

  「王嬸家的。」江南絮把其中一串遞給他。

  余老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評價:「炸老了。」

  「那您別吃。」

  「誰說我不吃?」余老頭護食地把油炸檜往懷裡一攏。

  一盞茶後,江南絮拎著驗屍箱和趙捕頭一起出了門。余老頭站在院門口目送他們走遠,渾濁的老眼眯了眯,轉身回屋繼續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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