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川上前一步扶著張縣令站穩,他看了看張縣令帽子上的糕,沉默了一息:「地面濕滑,縣令大人小心些。」
驚羽站在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臉憋得通紅。
陸時雍面無表情地從硯川身邊走過,看了一眼張縣令帽子上的桂花糕,伸手取下來,遞迴給驚羽。
「拿著。」
驚羽接過糕,看看王爺的臉色,看看硯川,又看看張縣令帽子上的油印子,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硯川快步上前,把那塊桂花糕塞進他嘴裡,壓低聲音:「別笑了。」
「唔唔唔……」驚羽嗚咽著咽下了糕,咂巴了一下嘴:「還挺好吃。」
張縣令終於回過神來,趕緊把烏紗帽扶正,躬身行禮:「下官錦溪知縣張正明,參見承淵王!」
「免禮。」
張縣令直起身,正要按照慣例寒暄幾句,就看見陸時雍已經越過他,徑直走進了縣衙大門。張縣令一愣,趕緊小跑跟上。
驚羽牽著馬跟在後面,路過趙捕頭身邊時忽然停下來,上下打量他一眼,壓低聲音問:「這位差爺,你們錦溪縣是不是有個女仵作?」
趙捕頭愣了一下:「您說南姑娘?」
「對,南姑娘。」驚羽的眼睛亮了,「我們在臨安府聽人說,錦溪縣有位神眼娘子,驗屍的本事比年過半百的老仵作還好,錦溪縣大半案子都是經她之手,前兩天還破了一樁勒殺案,是真的嗎?」
「是真的。」趙捕頭挺了挺胸,「南姑娘是我們錦溪縣的編外仵作,驗屍的本事沒得說。」
「她是怎麼從指甲縫裡揪出兇手的?」
「這個嘛……南姑娘發現死者指甲里有皮屑和血,說那是抓撓兇手時留下的。後來果然在兇手身上找到了抓痕,全對上了。」
驚羽聽得眼睛越睜越大:「厲害啊……硯川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不過我更關心另一件事。」
「什麼事?」
「不知錦溪縣的皂角鋪子在哪兒?先前買的皂角用完了。」
驚羽:「……硯川你是來查案還是來逛集市的?」
「查案的同時保持個人衛生,不矛盾。」
驚羽翻了個白眼,正想繼續問趙捕頭關於女仵作的事,陸時雍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進來。」
驚羽和硯川同時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了進去。
縣衙籤押房,張縣令戰戰兢兢地把近年來的案卷搬了出來,堆了半張桌子。他一邊擦汗一邊介紹錦溪縣的人口、賦稅、治安情況,語速飛快,生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忘詞。
陸時雍翻了幾頁案卷,眉頭微皺。
「八個月,六起命案未破?」
張縣令擦了把臉上的汗。
「回王爺,這六起案子並非全是未破……有三起已經破了,只是案卷還沒、還沒整理好上報。另外三起……確實還未有頭緒。」
「哪三起?」
「一起是今年三月,城東雜貨鋪老闆張海被人悶死在自家鋪子裡,門閂從裡面插著,門窗完好,實在想不通兇手是怎麼進去的。一起是六月,渡口船工周大牛溺死在河裡,王仵作驗了說是醉酒落水,但死者妻子堅稱丈夫從不飲酒,一直在上告。還有一起是七月,南門外田埂上發現一具無名男屍,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臉被毀了,骨架也散了。」
陸時雍合上案卷:「叫王仵作過來回話。」
「王仵作因瀆職被辭了,現在是南姑娘暫代其職。她驗屍的本事比之前仵作都強得多,只是……」張縣令斟酌了一下措辭,「只是她畢竟是女子,下官不敢擅自給她正式的仵作職銜,只能用編外的名義請她驗屍。」
「這三起案子,她驗過沒有?」
張縣令愣了一下,回頭看趙捕頭。
趙捕頭趕緊上前一步:「回王爺,這三起案子南姑娘都經手過,只是各有各的難處。」
「說。」
「城東雜貨鋪老闆張海的案子,南姑娘驗過屍體,確認是被人用軟物捂住口鼻導致氣閉。她帶我們查了鋪子裡外三遍,門閂完好,窗縫嚴實,四面板壁也沒有鬆動,看著確實像個死局。後來南姑娘上了房頂,在屋脊靠後的位置發現有兩片瓦位置不對,面上的瓦比底下的瓦顏色淺。她掀開那片瓦,底下椽子有被撬過的痕跡,拿掉兩片瓦就是一人寬的空檔。」
陸時雍抬了抬眼皮:「兇手是從房頂翻出去的?」
「對,南姑娘查了鋪子後院,後院的牆角有攀爬的痕跡。她說兇手殺人後是從屋頂逃走的,他撬了椽子,揭開瓦片逃走,恢復瓦片時把兩片瓦位置放錯了,原本底下那片瓦沒經過風雨侵蝕,所以顏色比上面一塊略淺。」
趙捕頭撓了撓頭,「問題出在苦主身上。苦主是死者的妻弟,叫范二平,鋪子現在是他管著。他不肯承認屋頂被人動過,一口咬定那片瓦是開春漏雨,修整時自己換的,椽子上的痕跡也是修屋頂留下的。苦主不配合,案子就卡住了。」
驚羽從硯川身後探出腦袋:「苦主為什麼不肯承認?他是兇手的同謀?」
「倒不是同謀。南姑娘私下跟我說過,范二平不是兇手,他沒有作案時間,兇手另有其人。他咬死不認屋頂被動過,是因為他心虛。張海和范二平合夥做雜貨生意,鋪面是范家的祖產,張海只出了貨銀。張海一死,鋪子全歸了范二平。他怕一旦承認屋頂被動過,官府順著這條線查到兇手,會牽扯到他的利益。」
「他就不怕兇手逍遙法外?」
「范二平原話是,『人不是我殺的,鋪子的事跟案子沒關係』。南姑娘說,這種人在律法上不能定罪,他只是選擇了對他最有利的說法。鋪子是他的,他偏說瓦是自己換的,除了他自己,沒人能證明他在撒謊。」
陸時雍沒說話。
這種人在大理寺的卷宗里太多了。不是兇手,也不是同謀,甚至沒有替兇手掩蓋罪行的意思。他們只是在某個對自己有利的節點上,把嘴閉上。律法拿這種人毫無辦法。
「第二起案子呢?」
趙捕頭繼續道:「渡口船工周大牛的案子是另一重麻煩。周大牛是今年六月溺死在城東渡口,王仵作驗的屍,結論是醉酒落水。周大牛妻子劉氏不服,跑到縣衙擊鼓喊冤,說她丈夫周大牛滴酒不沾,不可能喝醉了掉河裡。張縣令有意讓南姑娘重新驗屍,但屍體已經安葬了,想驗就得開棺。」
「劉氏不肯開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