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縣令這幾天愁得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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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錦溪縣這個小地方做了幾年縣令了,一年到頭最大的案子無非是張家偷了李家的雞、王家的牛踩了趙家的田。今年也不知怎了,先是河灣浮屍,又是無名男屍,案子一個接一個,他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
更要命的是,上面來了公文。大理寺少卿、承淵王陸時雍,巡察各地案件,不日抵達錦溪縣。
「不日」是官場上的客氣話,翻譯成實話就是:隨時到,你準備好。
張縣令連夜召集所有人手,把縣衙里里外外打掃了三遍。公堂上的桌案擦得能照出人影,後院客房換了新被褥,連茅廁都撒了香灰。趙捕頭帶人在城門口候了三天,脖子都快伸成竹竿了,愣是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第四天一早,趙捕頭靠在城門口打瞌睡。
三匹馬從官道上慢悠悠地晃過來,像三個出來踏青的閒人。
打頭的是個年輕男人,玄色勁裝,腰間掛著一塊古樸玉佩,眉目沉冷。他騎馬的姿態端正如松,一看就是軍營里練出來的,渾身上下沒有半分鬆散之態。
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衛。
左邊的侍衛二十四五歲,圓臉,面相和善,腰上掛著一柄長刀,馬鞍旁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
右邊的侍衛二十出頭,瘦高個,腰細腿長,腳上一雙薄底快靴,背上背著一把短刀。
此刻右邊的侍衛正懶散地坐在馬背上,兩條長腿晃來晃去,嘴裡塞著最後一塊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問:「硯川,你說這小縣城能有什麼大案子?王爺還得親自跑一趟?」
硯川從自己褡褳里摸出一個小油紙包,遞到他手裡:「聽說錦溪縣風景不錯。」
驚羽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裡面是兩塊芝麻糖。他眼睛一亮,塞了一塊進嘴裡:「懂了,王爺是沖這兒的風景來的。」
硯川又從褡褳里摸出一個水囊遞過去:「擦擦你嘴角的碎屑吧。」
驚羽擦了擦嘴,接過水囊灌了一口,舒服得眯起眼睛。
他們這位爺,名為出京巡察,其實就是在大理寺待膩了,找個由頭出京。皇上能怎麼辦?寵著唄。
一直沉默的陸時雍終於開口:「聒噪。」
驚羽和硯川同時閉了嘴。
陸時雍一夾馬肚,馬往前竄了出去,把兩個侍衛甩在身後。驚羽趕緊追,一邊追一邊壓低聲音:「完了,王爺嫌咱倆話多。」
硯川仍然保持著那個不急不慢的速度,落後半個馬身,語氣誠懇:「是你話多。」
「硯川——」
前方,錦溪縣的城門已經隱約可見。
錦溪縣的城門不高,青磚灰瓦,城頭上爬滿了爬山虎,秋日裡葉子紅了一半,遠遠看著像城樓戴了頂花帽子。城門口排著入城的百姓,有挑菜的,有牽驢的,有推著獨輪車賣布的,熱鬧得像個小型集市。
趙捕頭遠遠看見三騎馬馳來,趕緊揉了揉眼睛。
不是官轎。沒有儀仗。也沒有護衛隊開道。更沒有衙役鳴鑼。就三個人,三匹馬。
打頭那位的冷臉,隔著三里地都看得出來。
「來了來了!」趙捕頭連滾帶爬地往城門裡跑,「快去稟報縣尊!王爺到了!」
陸時雍在城門口勒住了馬。
城牆根下,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扯著嗓子吆喝,旁邊賣梨的老漢和他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聲音大。城門口的衛兵歪戴著帽子,長矛靠在牆上,正蹲在地上跟一個賣雞蛋的農婦討價還價。
「三個銅板一個?你怎麼不去搶?」
「你一個月多少餉銀,跟老娘計較這一個銅板?」
「餉銀是餉銀,雞蛋是雞蛋,一碼歸一碼……」
衛兵一抬頭,看見馬上那張冷臉,後半截話直接噎回了嗓子眼。他噌地站起來,長矛差點絆倒雞蛋籃子,手忙腳亂地行禮:「卑職參見……參見……」
他卡殼了。不知道這位爺是誰,但本能告訴他,惹不起。
驚羽從硯川身後探出頭來,笑嘻嘻地替他解圍:「這位是大理寺少卿,承淵王。你們縣衙怎麼走?」
衛兵的腿肚子開始打顫。
承淵王,這就是茶樓里說書先生口中,十二歲入軍營、十六歲立下赫赫戰功、十八歲封異姓王、十九歲入大理寺的承淵王——陸時雍。
「在、在前面十字街往東……」衛兵話都說不利索了,「卑職帶、帶路……」
「不用。」
陸時雍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驚羽,大步往縣衙方向走去。
他走過城門洞的時候,剛才還在吆喝的糖葫蘆小販閉了嘴,討價還價的農婦收回了比劃銅板的手指頭。整條街都安靜了那麼一瞬。不是誰下了命令,是這個人周身的壓迫感,讓所有聲音都不自覺地矮了三分。
等三人的身影拐過街角,賣梨的老漢才壓低聲音問旁邊的人:「這是誰啊?好大的派頭。」
「承淵王。」旁邊的人也在壓低聲音,雖然壓低之後還是很大,「大理寺少卿,大胤唯一的異姓王。」
「異姓也能封王?」
「人家爹娘都為國戰死了,自己十二歲入軍營,十六歲就砍了北狄三個先鋒頭顱,你說能不能?」
老漢不說話了,看著街角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
縣衙門口,張縣令帶著一應官吏列隊迎接。他整了整烏紗帽,又摸了摸腰帶上的銀魚袋,手心全是汗。
趙捕頭在旁邊小聲提醒:「縣令,別緊張,您越緊張越容易出錯。」
「本官沒緊張!」
「您剛才把『下官張正明參見王爺』說成了『下官張正明參見王八』……」
「那是演練!」張縣令惱羞成怒,「正式參見的時候本官絕不出錯!」
正說著,街頭拐角出現了三道身影。
張縣令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哎喲!」
張縣令踩著衙門口那片剛灑過水的青石板,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趔趄了兩步。有東西從他褡褳里飛出來——一包桂花糕,還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在空中四散開來。
那包桂花糕劃了一道完美的弧線,穩穩落在張縣令的烏紗帽上。
張縣令:「……」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