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的屍體驗完，已經酉時了。
江南絮摘下手套，就著河邊的水淨了手。劉氏還跪在墳前燒紙，紙灰被河風吹起來，落在她的頭髮上。周母已經轉過了身，佝僂著背，站在墓前看著衙役重新封棺。
陸時雍吩咐張縣令把周家的卷宗重新整理一遍，把王仵作那份驗屍格目上含糊其辭的地方全部標出來。
「王爺，王仵作那份驗屍格目，要不要追責？」張縣令壓低聲音問。
「先查兇手。」陸時雍說，「王仵作的問題，案子結了再說。」
張縣令點頭稱是。
一行人離開周家祖墳時，江南絮走在最後。她回頭看了一眼，劉氏跪在紙灰堆旁，周母在一旁陪著，婆媳之間那三尺之隔，今日終於沒了。
她收回目光，拎著驗屍箱跟上了隊伍。
回到縣衙時，天色已暗。門廊下的燈籠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照在青磚地面，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趙捕頭還沒回來。
驚羽在院子裡徘徊了片刻，忽然縱身一躍，踩著廊柱翻上了屋頂。他在屋脊上坐下來，往城南方向望了望，回頭朝下面的硯川喊：「沒看見人。城南那邊黑燈瞎火的，土地廟怕是連燈籠都沒點。」
硯川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他：「你先下來。」
「上面涼快。」
「屋脊上有青苔，你腳下那兩片瓦鬆了。」
驚羽低頭看了看，默默從屋頂上翻了下來。
又等了半個時辰，縣衙外終於傳來腳步聲。趙捕頭大步跨進門檻，臉上帶著在外跑了一整天的塵土，一進門就先四下找水，有眼尖的衙役遞上一碗涼茶，他仰頭灌了個乾淨，抹了把嘴，才開口。
「王爺、縣尊、南姑娘，土地廟那邊打聽到了。」他從懷裡掏出幾頁紙，「那貨郎叫丁大，興化府人，三十八歲。每年春、夏、秋三季都到江南一帶走商，專賣針線、胭脂這些小玩意兒，一趟下來跑七八個縣。他在錦溪縣每回來都住在城南土地廟，住了五六年了，從未欠過香火錢。奇怪的是，他六月份剛來過，按理說七月份不會再來。廟祝問了他，他只說缺錢了，要多跑幾趟。」
「畫像給廟祝看過了？」
「看過了。」趙捕頭從紙卷里抽出那張炭筆畫像，「廟祝一看就認出來了，說就是丁大。七月里丁大來住過兩晚，後來人就沒了。廟祝以為他跟往常一樣去別處走商了，沒在意。走商貨郎嘛，今天來明天走，他也沒太留意。」
「他的貨擔在不在廟裡？」
「在。」趙捕頭說，「丁大的貨擔還擱在土地廟後院，上面落了一層灰。廟祝說他幫丁大收著，想著人要是還回來，貨擔總得還給他。這幾個月丁大沒再露過面，廟祝也沒多想，這種走商貨郎幾月不來也不稀奇。」
貨擔還在土地廟。
陸時雍問：「貨擔沒帶走，廟祝就沒起疑？」
「土地廟就廟祝一個人看守，常年人來人往，他更留意大家交沒交香火錢，不會在意誰的東西帶沒帶走。」
江南絮抬起頭：「丁大六月是何時來的，何時走的？七月在土地廟住的那兩晚，廟祝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趙捕頭翻了翻記錄：「六月……大概是六月中，具體日子廟祝記不清了。至於七月，廟祝說丁大那趟比往常話少。以前每回來都要拉著廟祝扯閒篇，講他走南闖北的見聞，這回住了兩晚都沒怎麼說話。第二晚傍晚出門前在廟裡點了一炷香，就出門了，後面就沒再回去。」
「如此說來，他就是那晚出的事。」江南絮說。
趙捕頭接著說：「丁大在錦溪縣沒有仇家，廟祝說他這人嘴碎，愛占小便宜，但算不上什麼大毛病，頂多跟人拌幾句嘴。但他在這一帶往來五六年，對錦溪縣很熟。」
陸時雍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周大牛六月十八被害。丁大六月中來過錦溪縣，七月又反常地來了一趟，露宿兩晚後出門未歸，死在七月十九夜裡。」
趙捕頭撓了撓頭：「這兩起案子時間隔得近，但一個是渡口船工，一個是外地貨郎，身份上沒什麼關聯。丁大的死會有關聯嗎？」
「眼下還不能下結論。」陸時雍說，「先各自查。」
硯川開了口：「丁大在錦溪縣除了土地廟的人，還有沒有其他相熟的人？」
趙捕頭翻到最後一頁：「廟祝說丁大在錦溪縣交遊不多，每回來就住廟裡，白天走街串巷賣貨，晚上去賭坊。城東渡口那幾家賭坊，丁大是常客。」
「渡口。」驚羽從硯川身後探出頭來，「周大牛是渡口船工，丁大也常去渡口賭坊。兩條線都跟渡口有關。」
硯川抬手按住他的腦袋，把他探出來的頭輕輕推了回去。
陸時雍看向趙捕頭：「渡口的賭坊有幾家？」
「三家。兩家在渡口正街上，一家在後面的窄巷裡，都是小場子，玩不大。」
「明天分兩路。硯川和驚羽去渡口，查周大牛生前的交遊，他出事那天傍晚是誰來叫他出門的，他跟誰有過節。趙捕頭帶人去土地廟，把丁大的貨擔取回來，所有東西一件不漏。賭坊那邊也順道問問，丁大六月、七月來的時候跟哪些人賭過錢，有沒有跟人起過爭執。」
三人領命退下。
堂上安靜下來。江南絮把三份驗屍格目並排擺在桌上。孫秀的勒痕，周大牛的枕骨骨折，丁大的顱骨碎裂。三個案子，三種死法，三個互不相識的死者。她翻開丁大那份驗屍格目，在最後一段空白處添了一行字：死者身份查明——丁大，興化府人，貨郎，年三十八。
陸時雍站在案前，低頭看著那三份並排的驗屍格目。他的目光在周大牛和丁大的格目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終停在周大牛那份格目上。
「周大牛的兇手是個熟人。丁大的案子，錦溪縣沒人認識他，一個外地貨郎，誰能和他在賭桌上結下生死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