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她還活著。」
蕭晏把聲音放得很低,免得驚醒孩子。
」裴朔暫時也不會傷她。」
這是他如今唯一能確定的事。
寧洛先前托周大夫送出的消息,確實已經到了陳驤手中。
可除了她被困在裴營,以及裴營大約就在榆河附近,再沒有更多確切的東西。
她究竟住在哪裡,身邊有多少守衛,產後的傷有沒有養好,有沒有受委屈,有沒有被人欺負------
這些都只能從零散的口供里一點點拼湊。
秋棠低下頭,替孩子掖好被角。
昶兒如今錦衣玉食,住在高大的宮殿裡,身邊乳母宮人一個不少。
可到底還是個從出生起便沒見過母親的孩子。
秋棠看著他熟睡的小臉,忽然又想起那一夜。
寧洛渾身都是血,卻還是死死護著孩子,催她快走。
她眼眶一下紅了。
」娘娘走的時候,只同奴婢說了一句話。」
秋棠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她讓奴婢無論如何,都要照顧好小殿下。」
蕭晏沒有說話。
是他對不起她。
他又何嘗不想立刻把她帶回來。
可那時先帝梓宮尚在軍中,玉璽在他手裡,西線數萬兵馬等著一個名正言順的主君,身後還有一個寧洛拼了命才送出來的孩子。
他不能回頭。
從前他也曾不明白。
父皇貴為天子,明明那樣喜歡寧洛,為什麼還是一次又一次讓她受委屈。
如今真正坐上這個位置,他才終於明白。
坐在這裡的人,最先考慮的,從來不能是自己的感情。
聖人無情。
不是因為真的無情。
而是因為有些東西,必須排在情之前。
蕭晏垂下眼,將昶兒露在外面的小手重新放回襁褓。
秋棠遲疑片刻,輕聲問:
」陛下會接娘娘回來嗎?」
」會。」
這一個字他說得很快。
快得幾乎沒有思考。
可說完以後,蕭晏卻很久沒有再開口。
他自然會接她回來。
只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會是哪一日。
直到昶兒的熱徹底退下,他才在天亮前離開暖閣,回去換上朝服。
此後,蕭晏越發不肯讓昶兒離自己太遠。
御書房裡添了一張小榻,偏殿常年溫著羊乳。即便議事,乳母也常抱著孩子候在屏風後。
有一回幾位閣臣正在御前議西線軍務,屏風後忽然傳來一陣哭聲。
起初還只是細細的兩聲。
沒過多久,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幾個大臣不約而同停了下來。
蕭晏皺了皺眉,索性讓乳母把孩子抱過來。
昶兒大約是剛睡醒,小臉哭得通紅,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
蕭晏接到懷裡,動作已經比從前熟練許多,一手托著他的後頸,一手輕輕拍著後背。
」怎麼又哭了?」
方才還在議軍糧時冷著臉的皇帝,聲音一下低了下來。
昶兒自然不會回答,閉著眼睛繼續哭。
蕭晏摸了摸他的臉,又碰了碰他的小手。
」剛餵過沒有?」
乳母忙道:」回陛下,才餵過不久。」
」尿布呢?」
」也是才換的。」
蕭晏便抱著他輕輕晃了幾下,低聲道:
」那就是又鬧脾氣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昶兒的哭聲竟真的漸漸小了。
最後只抽噎了兩下,一把抓住蕭晏朝服上的玉扣。
蕭晏任他抓著,低頭替他擦了擦眼角。
然後就這麼抱著孩子,重新看向方才說話的大臣。
」繼續。」
滿殿的人這才敢重新開口。
只是方才還慷慨激昂的聲音,不知不覺都放輕了許多。
新帝素來有賢德之名,眾人卻沒想到,他對這個先帝留下的小皇子竟會上心到這種地步。
不知內情的,只當陛下至純至孝,對幼弟疼愛有加。
知道些舊事的人,心思卻難免複雜。
這哪裡只是疼愛幼弟。
分明是見了孩子,便想起孩子的母親。
再看昶兒偏偏只肯在蕭晏懷裡安靜下來,有些更荒唐的猜測,也只敢在心裡轉上一圈。
沒人敢說出口。
---
沒過幾日,朝上果然有人提起了寧洛。
人雖然被裴朔帶走,朝中上下也都刻意避著她不談,可事情牽涉皇家顏面,又關係西線局勢,終究不可能永遠裝作不存在。
先開口的是御史台的人。
那人素來以清流自居,不曾明顯依附哪一派。
其餘人各有各的心思,反倒誰都不肯第一個站出來得罪新帝。
御史出列道:
」先帝皇貴妃久陷叛軍之手,裴朔遲早會借娘娘要挾朝廷。況且皇貴妃身陷敵營日久,外間流言已經漸起。」
他停了一下。
」為免西線將士投鼠忌器,也為保皇家體面,臣以為......可先廢去封號,對外宣稱皇貴妃已歿於亂軍。」
殿中一時安靜。
不少人低著頭。
沒有附和。
卻也沒有反對。
蕭晏坐在御座上,將手中的奏本從頭看到尾,才慢慢合上。
一名曾隨駕西征的武將當即出列。
」後營被破,是守將失職。皇貴妃將先帝遺腹子送出,自己留下拖住敵軍,當夜在場將士皆可作證。若因此廢去封號,豈不是告訴前線將士,為皇家拼命之人,事後也未必能得朝廷保全?」
蕭晏這才抬眼。
聲音不高,甚至聽不出多少怒意。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裡了。」
」禮部今日若要廢她,所據是哪一條律?」
禮部侍郎臉色微變,只得出列跪下。
」臣等只是為國體著想。」
蕭晏淡淡道:
」國體若要靠給一個護住皇嗣的女人定罪才能保全,那禮部這些年修的律例,未免太無用了些。」
殿中再無人出聲。
片刻以後,又有御史硬著頭皮道:
」陛下,臣還有一慮。裴朔既然扣著皇貴妃,日後未必不會偽造懿旨,甚至......借小皇子的血脈生事。」
這句話一出,殿中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蕭晏沒有發怒。
只命宗正寺當殿取來先帝起居注與太醫院存檔。
等東西擺到御案前,他才淡淡開口:
」昶兒是父皇遺腹子。宗正寺有冊,太醫院有檔,軍中亦有無數人證。此事沒有什麼可議的。」
那御史伏在地上。
」臣只是擔心,日後有人借小殿下之名------」
」借他的名義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