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難不難過

2026-09-15 10:54:15 作者: 月下千霜
  蕭晏抬眼看他。

  」他才一個多月大。」

  御史頓時噤聲。

  蕭晏翻過一頁起居注。

  」朕若連一個襁褓中的幼弟都容不下,這皇位坐得未免太可笑了。」

  御史台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才又有人道:

  」既然如此,皇貴妃護送皇嗣有功於社稷。只是她如今身在裴營,陛下也不得不防。」

  這一次,蕭晏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沒有錯。

  思慮良久,他還是命內閣擬旨。

  從今以後,軍國之事只認六部正式文書與御前印信,任何以宮妃、宗室名義發出的軍令,一概不得奉行。

  如此一來,裴朔借不了寧洛的名義。

  朝廷也不必為了防裴朔,先廢掉寧洛的身份。

  這是防裴朔。

  也是在保她。

  更是在告訴裴朔------

  朝廷沒有將她當作棄子。

  可滿朝文武也因此看明白了一件事。

  新帝確實要保寧洛。

  卻不會為了她亂了朝綱。

  他保她的封號,護她的名聲,也堵死裴朔借她生事的可能。

  可他同樣沒有答應割地,沒有交出軍權,更不會拿西線的城池去換她。

  這反倒讓不少人暗暗放下心來。

  看來皇帝縱然對這位先帝皇貴妃情分不同,到底還分得清輕重。

  至少不會像外頭那些艷聞傳得那般,為了一個女人什麼都不顧。

  於是另一件事,很快便順理成章地被人想了起來。

  新帝已經二十有餘。

  正是盛年。

  東宮時一直未曾娶妻,如今登基,六宮無主,又沒有自己的子嗣,宮裡偏偏還養著先帝剛出生的幼子。

  這樣的局面,一日兩日尚可。


  時間一久,無論宗室還是朝臣,都不可能真正安心。

  幾日以後,立後之議便被提了出來。

  京中幾家勛貴早已暗中遞了話。

  被提起最多的,仍是承恩侯府的陳氏。

  陳家是先皇后的母族,與蕭晏天然便有一層關係。

  雖然當年因皇后獲罪受到牽連,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麼多年,陳家始終暗中支持東宮。

  如今蕭晏登基,他們自然也想借這一朝重新振起門楣。

  而對新帝而言,一個仍有根基、卻已經不足以外戚干政的陳家,同樣不失為一個穩妥的選擇。

  其中又以陳氏二房嫡女陳望舒最為合適。

  年紀正好,性情端方,與當年真正涉事的那一支又隔了一層。

  無論家世還是名聲,都挑不出什麼大錯。

  禮部尚書沒有在朝上直接點她的名字,只道:

  」新朝初立,六宮不可久虛,請陛下早定國本。」

  蕭晏正在看雍州陣亡將士的撫恤名冊。

  聞言連頭都沒抬,只抽出其中一本摺子,扔到了御案下。

  」雍州送來的名冊有三處數目對不上。」

  」陣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戶部撥銀卻只按一千二百九十四人算。」

  禮部尚書一愣。

  蕭晏終於抬起眼。

  」禮部若實在清閒,先去同戶部把這三十三個人找回來。」

  」活人的妻兒還等著銀子過冬。」

  他頓了頓。

  」朕娶誰,晚幾個月死不了人。」

  禮部尚書再不敢多說。

  蕭晏不想娶妻。

  可他也知道,這件事最多只能拖上一陣。

  此後半月,立後之事沒有再被擺到朝堂上,可陳望舒的名字已經悄悄傳遍京中。

  盧閣老私下提醒他:

  」陛下,這件事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


  」您如今沒有嫡妻,也沒有子嗣,宮中卻養著先帝幼子。宗室不安,朝臣也會不安。」

  蕭晏自然知道。

  他沉默片刻,只道:

  」半年之內,不議此事。」

  」父皇新喪,朕身為人子,至少要守孝半年。」

  盧閣老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的心思仍在西北,沒有再勸。

  等人退下以後,蕭晏獨自在御書房坐了很久。

  窗外正在落雪。

  細雪被風卷著,撲在窗紙上,很快又化成一小片濕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寧洛還沒有入宮。

  他在御花園遠遠看見她和嘉寧放紙鳶。

  她穿著鮮亮的裙子,提著裙擺從花間跑過去,笑聲隔著很遠都聽得見。

  像一束誤闖進深宮的春光。

  而他從小長在宮牆裡,見慣了規矩,見慣了算計,也見慣了每個人說話之前先在心裡掂量三遍。

  所以才會控制不住地走過去。

  替她們把掛在樹上的紙鳶取下來。

  或許就是從那一天開始。

  她一點點住進了他的心裡。

  可如今,物是人非。

  蕭晏靠在椅背上,忽然想------

  若有朝一日寧洛真的回來,他又能給她什麼?

  把她留在宮裡?

  告訴她,她的孩子在這裡,她的家族也在這裡,只有留在自己身邊才最安全?

  父皇當年似乎也是這樣說的。

  他說自己是在保護她。

  可保護與占有之間,到底隔著多遠?

  寧洛畢竟是他的庶母。

  即便父皇已經死了,即便那些隱秘的感情從來都不是她的錯,有些東西依舊不能堂而皇之擺到世人面前。

  若他真將她留在身邊,她便只能被困在這座深宮裡。

  無名無分。

  不可見光。

  到了那一日,他會不會也像父皇一樣,一邊說著愛她,一邊用自己以為最安全的方式,把她困得越來越緊?

  他們最後,又會不會走到和父皇一樣的結局?

  蕭晏閉了閉眼。

  沒有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暗衛終於送來了榆河一帶的消息。

  從行營查出的那條藥商線一直沒有斷。

  有人定期在榆河附近收購止血藥,以及婦人產後調養所用的藥材。

  每次數量都不算大。

  卻始終沒有停過。

  蕭晏將那張藥單看了兩遍。

  其中幾味藥,他已經熟得幾乎能夠背出來。

  寧洛還在用藥。

  至少說明她還活著。

  也說明裴朔暫時沒有虧待她。

  幾乎就在同一日,裴朔的使者到了京城。

  使者帶來的國書列了三項條件。

  朝廷承認裴朔總領雍州西部軍鎮。

  雙方以柳坡為界停戰。

  兵變以來舊罪一概不問。

  朝廷若肯答應,裴朔會在停戰以後------

  」酌情送還」先帝皇貴妃。

  蕭晏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朝議從清晨一直爭到午後。

  最終,他只准交換雙方傷俘,並允許邊地百姓恢復互市。

  至於軍權、停戰線與舊罪。

  一個都沒有答應。

  正式答覆擬好以後,裴使被暫時留在偏殿。

  蕭晏換下朝服,單獨見了他一次。

  使者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說辭。

  可新帝見到他以後,沒有問裴朔打算什麼時候放人。

  第一句話只是:

  」她還好嗎?」

  使者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娘娘身體正在養。」

  想起臨行前裴朔特意交代過的話,使者笑著補了一句:

  」將軍待娘娘很好,用的都是上好的藥。娘娘如今就住在將軍內帳,日日都有人伺候,陛下不必擔心。」

  蕭晏抬起眼。

  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使者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裴朔臨行前特意囑咐過。

  要他仔細看看,新帝聽見」內帳」兩個字時會是什麼反應。

  可蕭晏什麼都沒有問。

  沒有問裴朔為何讓她住在內帳。

  也沒有問裴朔有沒有碰過她。

  他只是停了片刻,繼續問:

  」每日誰診脈?」

  」周大夫。」

  」夜裡還發熱麼?」

  」已經不燒了。」

  」吃得下東西麼?」

  使者一時沒答上來。

  這些細枝末節,裴朔沒有交代。

  他也從來沒想過,新帝會問這些。

  蕭晏沒有逼他。

  只將那封國書往旁邊推了推。

  」回去告訴裴朔。」

  」她性子烈,想必他也已經知道了。」

  蕭晏聲音很淡。

  」別做什麼糊塗事。」

  」人若死了,往後的事,也就不必談了。」

  使者退下以後,御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蕭晏重新攤開那張並不完整的裴營布置圖。

  筆尖落到」主帳」旁邊,停了一會兒。

  一滴墨從筆尖墜下,在紙上慢慢洇開。

  內帳。

  裴朔把她放得離自己越近,守衛必然越嚴。

  可同樣------

  主帳里換營、議事、調糧的動靜,她也更容易聽見。

  蕭晏看著那處標記,忽然想起寧洛從前在宮裡裝乖時的模樣。

  她真想騙一個人的時候,眼睛會比平日更無辜。

  說話也會更溫柔。

  父皇吃過她這一套。

  上官瑾也吃過。

  裴朔......

  最好也吃。

  ---

  十日後,朝廷國書送入裴營。

  裴朔看完,只冷笑了一聲。

  他拿著那捲國書,徑直進了內帳。

  寧洛正坐在窗邊拆藥。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寢衣,外頭松松披著一件紅色長衫。

  剛喝過藥,長發還沒來得及完全挽起,有幾縷散在頸側,襯得那張尚未養回血色的臉愈發蒼白。

  聽見腳步,她抬起頭。

  裴朔走到她面前,把國書攤在桌上。

  手指正好壓住朝廷拒絕劃地的那一段。

  」看見沒有?」

  寧洛低頭掃了一眼。

  裴朔卻沒有退開。

  他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俯下身來。

  男人高大的身影幾乎將窗外透進來的光遮了個乾淨。

  」蕭晏沒答應。」

  兩人離得很近。

  寧洛聞見他身上尚未散盡的酒氣,下意識往後退了半寸。

  後背很快抵住椅背。

  已經無處可退。

  裴朔垂眼看著她。

  像是等這封國書,已經等了很久。

  」軍權不肯給。」

  」地也不肯割。」

  他的手指在那幾行字上慢慢點了兩下,忽然笑了。

  」娘娘,你猜------」

  」在他心裡,你到底值多少?」

  寧洛沒有說話。

  裴朔便又靠近了一些。

  」還是說,如今做了皇帝,江山有了,天下也有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這個先帝留下來的皇貴妃,他已經不想要了?」

  說完,他像是覺得還不夠,又低低笑了一聲。

  」被你的新皇帝舍下了。」

  」難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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