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晏抬眼看他。
」他才一個多月大。」
御史頓時噤聲。
蕭晏翻過一頁起居注。
」朕若連一個襁褓中的幼弟都容不下,這皇位坐得未免太可笑了。」
御史台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才又有人道:
」既然如此,皇貴妃護送皇嗣有功於社稷。只是她如今身在裴營,陛下也不得不防。」
這一次,蕭晏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沒有錯。
思慮良久,他還是命內閣擬旨。
從今以後,軍國之事只認六部正式文書與御前印信,任何以宮妃、宗室名義發出的軍令,一概不得奉行。
如此一來,裴朔借不了寧洛的名義。
朝廷也不必為了防裴朔,先廢掉寧洛的身份。
這是防裴朔。
也是在保她。
更是在告訴裴朔------
朝廷沒有將她當作棄子。
可滿朝文武也因此看明白了一件事。
新帝確實要保寧洛。
卻不會為了她亂了朝綱。
他保她的封號,護她的名聲,也堵死裴朔借她生事的可能。
可他同樣沒有答應割地,沒有交出軍權,更不會拿西線的城池去換她。
這反倒讓不少人暗暗放下心來。
看來皇帝縱然對這位先帝皇貴妃情分不同,到底還分得清輕重。
至少不會像外頭那些艷聞傳得那般,為了一個女人什麼都不顧。
於是另一件事,很快便順理成章地被人想了起來。
新帝已經二十有餘。
正是盛年。
東宮時一直未曾娶妻,如今登基,六宮無主,又沒有自己的子嗣,宮裡偏偏還養著先帝剛出生的幼子。
這樣的局面,一日兩日尚可。
時間一久,無論宗室還是朝臣,都不可能真正安心。
幾日以後,立後之議便被提了出來。
京中幾家勛貴早已暗中遞了話。
被提起最多的,仍是承恩侯府的陳氏。
陳家是先皇后的母族,與蕭晏天然便有一層關係。
雖然當年因皇后獲罪受到牽連,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麼多年,陳家始終暗中支持東宮。
如今蕭晏登基,他們自然也想借這一朝重新振起門楣。
而對新帝而言,一個仍有根基、卻已經不足以外戚干政的陳家,同樣不失為一個穩妥的選擇。
其中又以陳氏二房嫡女陳望舒最為合適。
年紀正好,性情端方,與當年真正涉事的那一支又隔了一層。
無論家世還是名聲,都挑不出什麼大錯。
禮部尚書沒有在朝上直接點她的名字,只道:
」新朝初立,六宮不可久虛,請陛下早定國本。」
蕭晏正在看雍州陣亡將士的撫恤名冊。
聞言連頭都沒抬,只抽出其中一本摺子,扔到了御案下。
」雍州送來的名冊有三處數目對不上。」
」陣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戶部撥銀卻只按一千二百九十四人算。」
禮部尚書一愣。
蕭晏終於抬起眼。
」禮部若實在清閒,先去同戶部把這三十三個人找回來。」
」活人的妻兒還等著銀子過冬。」
他頓了頓。
」朕娶誰,晚幾個月死不了人。」
禮部尚書再不敢多說。
蕭晏不想娶妻。
可他也知道,這件事最多只能拖上一陣。
此後半月,立後之事沒有再被擺到朝堂上,可陳望舒的名字已經悄悄傳遍京中。
盧閣老私下提醒他:
」陛下,這件事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
」您如今沒有嫡妻,也沒有子嗣,宮中卻養著先帝幼子。宗室不安,朝臣也會不安。」
蕭晏自然知道。
他沉默片刻,只道:
」半年之內,不議此事。」
」父皇新喪,朕身為人子,至少要守孝半年。」
盧閣老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的心思仍在西北,沒有再勸。
等人退下以後,蕭晏獨自在御書房坐了很久。
窗外正在落雪。
細雪被風卷著,撲在窗紙上,很快又化成一小片濕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寧洛還沒有入宮。
他在御花園遠遠看見她和嘉寧放紙鳶。
她穿著鮮亮的裙子,提著裙擺從花間跑過去,笑聲隔著很遠都聽得見。
像一束誤闖進深宮的春光。
而他從小長在宮牆裡,見慣了規矩,見慣了算計,也見慣了每個人說話之前先在心裡掂量三遍。
所以才會控制不住地走過去。
替她們把掛在樹上的紙鳶取下來。
或許就是從那一天開始。
她一點點住進了他的心裡。
可如今,物是人非。
蕭晏靠在椅背上,忽然想------
若有朝一日寧洛真的回來,他又能給她什麼?
把她留在宮裡?
告訴她,她的孩子在這裡,她的家族也在這裡,只有留在自己身邊才最安全?
父皇當年似乎也是這樣說的。
他說自己是在保護她。
可保護與占有之間,到底隔著多遠?
寧洛畢竟是他的庶母。
即便父皇已經死了,即便那些隱秘的感情從來都不是她的錯,有些東西依舊不能堂而皇之擺到世人面前。
若他真將她留在身邊,她便只能被困在這座深宮裡。
無名無分。
不可見光。
到了那一日,他會不會也像父皇一樣,一邊說著愛她,一邊用自己以為最安全的方式,把她困得越來越緊?
他們最後,又會不會走到和父皇一樣的結局?
蕭晏閉了閉眼。
沒有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暗衛終於送來了榆河一帶的消息。
從行營查出的那條藥商線一直沒有斷。
有人定期在榆河附近收購止血藥,以及婦人產後調養所用的藥材。
每次數量都不算大。
卻始終沒有停過。
蕭晏將那張藥單看了兩遍。
其中幾味藥,他已經熟得幾乎能夠背出來。
寧洛還在用藥。
至少說明她還活著。
也說明裴朔暫時沒有虧待她。
幾乎就在同一日,裴朔的使者到了京城。
使者帶來的國書列了三項條件。
朝廷承認裴朔總領雍州西部軍鎮。
雙方以柳坡為界停戰。
兵變以來舊罪一概不問。
朝廷若肯答應,裴朔會在停戰以後------
」酌情送還」先帝皇貴妃。
蕭晏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朝議從清晨一直爭到午後。
最終,他只准交換雙方傷俘,並允許邊地百姓恢復互市。
至於軍權、停戰線與舊罪。
一個都沒有答應。
正式答覆擬好以後,裴使被暫時留在偏殿。
蕭晏換下朝服,單獨見了他一次。
使者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說辭。
可新帝見到他以後,沒有問裴朔打算什麼時候放人。
第一句話只是:
」她還好嗎?」
使者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娘娘身體正在養。」
想起臨行前裴朔特意交代過的話,使者笑著補了一句:
」將軍待娘娘很好,用的都是上好的藥。娘娘如今就住在將軍內帳,日日都有人伺候,陛下不必擔心。」
蕭晏抬起眼。
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使者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裴朔臨行前特意囑咐過。
要他仔細看看,新帝聽見」內帳」兩個字時會是什麼反應。
可蕭晏什麼都沒有問。
沒有問裴朔為何讓她住在內帳。
也沒有問裴朔有沒有碰過她。
他只是停了片刻,繼續問:
」每日誰診脈?」
」周大夫。」
」夜裡還發熱麼?」
」已經不燒了。」
」吃得下東西麼?」
使者一時沒答上來。
這些細枝末節,裴朔沒有交代。
他也從來沒想過,新帝會問這些。
蕭晏沒有逼他。
只將那封國書往旁邊推了推。
」回去告訴裴朔。」
」她性子烈,想必他也已經知道了。」
蕭晏聲音很淡。
」別做什麼糊塗事。」
」人若死了,往後的事,也就不必談了。」
使者退下以後,御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蕭晏重新攤開那張並不完整的裴營布置圖。
筆尖落到」主帳」旁邊,停了一會兒。
一滴墨從筆尖墜下,在紙上慢慢洇開。
內帳。
裴朔把她放得離自己越近,守衛必然越嚴。
可同樣------
主帳里換營、議事、調糧的動靜,她也更容易聽見。
蕭晏看著那處標記,忽然想起寧洛從前在宮裡裝乖時的模樣。
她真想騙一個人的時候,眼睛會比平日更無辜。
說話也會更溫柔。
父皇吃過她這一套。
上官瑾也吃過。
裴朔......
最好也吃。
---
十日後,朝廷國書送入裴營。
裴朔看完,只冷笑了一聲。
他拿著那捲國書,徑直進了內帳。
寧洛正坐在窗邊拆藥。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寢衣,外頭松松披著一件紅色長衫。
剛喝過藥,長發還沒來得及完全挽起,有幾縷散在頸側,襯得那張尚未養回血色的臉愈發蒼白。
聽見腳步,她抬起頭。
裴朔走到她面前,把國書攤在桌上。
手指正好壓住朝廷拒絕劃地的那一段。
」看見沒有?」
寧洛低頭掃了一眼。
裴朔卻沒有退開。
他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俯下身來。
男人高大的身影幾乎將窗外透進來的光遮了個乾淨。
」蕭晏沒答應。」
兩人離得很近。
寧洛聞見他身上尚未散盡的酒氣,下意識往後退了半寸。
後背很快抵住椅背。
已經無處可退。
裴朔垂眼看著她。
像是等這封國書,已經等了很久。
」軍權不肯給。」
」地也不肯割。」
他的手指在那幾行字上慢慢點了兩下,忽然笑了。
」娘娘,你猜------」
」在他心裡,你到底值多少?」
寧洛沒有說話。
裴朔便又靠近了一些。
」還是說,如今做了皇帝,江山有了,天下也有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這個先帝留下來的皇貴妃,他已經不想要了?」
說完,他像是覺得還不夠,又低低笑了一聲。
」被你的新皇帝舍下了。」
」難不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