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嘯,好在沒有下雪。
蕭晏抱著昶兒坐在馬車裡。
離開寧洛以後,昶兒一路都不大安生。乳母抱著時總要哭鬧,偏偏到了蕭晏懷裡,哭聲便會一點點小下去。
蕭晏也因此總把他抱在身邊。
孩子身上帶著淡淡的奶香,眉眼還沒有完全長開,可偶爾睡熟了側過臉去,已經隱約能看出幾分寧洛的影子。
蕭晏低頭看上一會兒,心裡便會安靜一些。
原本十幾日便能走完的路,因為帶著一個不足月的孩子,硬生生多耗了十餘日。
入了十一月以後,北地驟冷,夜間已經能結一層薄冰。梓宮一路添冰,倒不必太擔心腐壞。
真正叫人提心弔膽的,反而是那個出生才不過月余的小皇子。
小殿下生來便弱,又是在行營那樣的地方早產。每到一處驛站,御醫總要比儀仗先進去,檢查炭火、被褥與門窗。蕭晏抱著孩子下車時,更是拿大氅裹得嚴嚴實實,半點風都見不得。
即便如此,途中還是鬧過兩次低熱。
第二回燒起來時,蕭晏直接下令停了一日,直到太醫確認孩子無礙,儀仗才重新啟程。
梓宮抵京那日,京城已經落過第一場雪。
城門上下盡懸白幡,百官素服跪迎十里,從城門一直跪到宮牆之下。
蕭景珩在位多年,雖稱不上盛世明君,到底也算兢兢業業,恩威並濟。朝廷議定諡號為」武」,廟號依舊照舊制另議。
皇后的身後事,則由蕭晏親自做了主。
當年皇后因結黨營私獲罪,最後甚至死在蕭景珩劍下。可人已經死了,舊帳再翻也沒有意義。
何況無論她做過多少錯事,這一生終究都是為了自己的兒子。
蕭晏命禮部恢復她死後應有的體面,又抬了諡號,最後將帝後二人合葬皇陵。
至於蕭景珩真正留下的遺願------
是讓寧洛陪葬。
蕭晏站在梓宮前,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只低聲道:
」父皇,不要怪她。」
」她已經為你生下皇子了。」
停了片刻,他垂下眼。
」我會把她救回來。」
至於將來能與她同穴而眠的人------
不會是父皇。
三日後,告祭太廟,補全登極之禮。
行營里那場倉促至極的踐祚,直到此刻,才算真正有了天下皆知的名分。
從這一日起,再沒有人喚他太子殿下。
御座上的人,成了他。
新帝即位後的第一道旨意,是追恤雍州陣亡將士。
第二道旨意,是命陳驤繼續總領西線諸軍。
除此之外,朝中官位並沒有大動,內閣照舊票擬,六部各司其職,連先帝留下的幾名老臣都沒有受到牽連。
一切平穩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蕭晏甚至沒有立刻追究他離京以後那些不安分的人。
如今他已經坐在這個位置上。
來日方長。
原本等著看新帝登基後大肆清洗舊臣的人,漸漸都安靜下來。
裴朔先前散進京里的那些流言,也慢慢少了聽眾。
只是有一件事,沒人敢明著問,私下卻人人心裡都清楚。
先帝皇貴妃寧洛,還在裴朔手裡。
而她與當今天子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京中但凡消息靈通些的人,都聽過幾句真假難辨的傳聞。
皇帝眼下看著心平氣和,朝政也處置得四平八穩。
可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
若不是先帝梓宮必須歸京,登極之禮不能再拖,西線數萬兵馬又必須儘快有一個名正言順的主君,蕭晏未必肯回來。
寧洛什麼時候能回來,還能不能回來,沒有人知道。
一個進過敵將營帳的先帝妃嬪,往小說是名節有損,往大說,甚至有人會拿皇家體面與國格做文章。
朝中已經有人暗暗想著------
她若回不來,反倒省事。
寧家如今也早已不是從前的寧家。
寧硯已死,寧國公重病纏身,原本說好由旁支承繼爵位,可如今寧洛落入裴朔手中,寧家一下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爛攤子。
昔日圍在寧府門前的人,散得比誰都快。
樹還沒徹底倒,猢猻已經跑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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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被安置在離太醫院最近的一處暖閣。
秋棠與兩個乳母日夜守著。
蕭晏繼位以後,先前東宮與宮中那些低位妃嬪都被妥善移去了城外皇寺暫居。
一來他本就喜靜。
二來行營剛剛出過內應,他不願後宮再多出任何不受控制的人。
嘉寧公主聽說蕭景珩暴斃以後,痛哭了許多日。
她才失去母親不久,如今父親也沒了。
原本圓潤的臉頰很快瘦了下去,連從前最喜歡的首飾也不肯戴了。
蕭晏看在眼裡,到底不忍。
這是他如今唯一還活著的骨肉至親。
於是他讓嘉寧暫時從公主府搬回宮中居住。
另一層心思,也是讓她多照看昶兒。
昶兒出生便不在母親身邊,也不大親近乳母。蕭晏心裡對寧洛有多少愧疚,幾乎都變成了對這個孩子的疼愛。
嘉寧起初只是替兄長照看。
可孩子抱到懷裡以後,她盯著那張與寧洛越來越相似的小臉看了半晌,終究還是軟了心。
沒過幾日,暖閣內外的事情便幾乎全被她接了過去。
每日送進來的炭,乳母的膳食,孩子入口的羊乳與湯藥,都要有人逐一查驗。連夜間輪值宮人的腰牌都不得相互借用。
行營已經出過一次內應。
誰都不敢賭第二次。
回京第五夜,昶兒忽然又發起了熱。
消息送到御書房時,蕭晏還在看陳驤剛送來的軍報。
聽見」發熱」兩個字,他手中的硃筆頓了一下,隨即便擱下奏摺趕去了暖閣。
到時已經過了子時。
嘉寧坐在外間,眼下帶著明顯的倦色。見他進來,她起身行禮,又把太醫開的方子遞過去。
」只是受了些寒,熱已經在退。太醫說熬過今夜,應當就沒事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皇兄明日還有早朝,不必守在這裡。」
蕭晏沒有答話。
他的眼睛裡只有昶兒。
孩子剛喝過奶,睡得並不安穩,臉頰還帶著病中的紅,鼻息輕得叫人聽著發緊。
秋棠坐在榻邊,一隻手始終搭在襁褓上,隔一會兒便俯下身聽聽他的呼吸。
蕭晏走過去,沒有叫醒孩子,只將手背輕輕貼上他的額頭。
溫度確實降了。
他正要收手,昶兒卻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一隻小手從襁褓里掙出來,軟軟搭在了他的手指上。
那隻手太小。
甚至握不住他一根指節。
蕭晏低頭看了一會兒。
秋棠也看著那隻小手,嘴唇動了幾次,終於還是沒忍住。
」陛下,西北......還沒有娘娘新的消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