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身還像樣。」裴朔終於滿意地道。
寧洛沒有應他。
她知道裴朔送來紅衣,並不是為了讓她穿得舒服。他只是覺得自己搶回來的人不該總裹著一身病氣,恨不得連她的臉色都照著他的喜好改過來。
裴朔把方才那封軍報放到藥碗旁。
蕭晏已在行營踐祚,先帝梓宮與小皇子東返,陳驤留守雍州。軍報比寧洛前幾日看到的那封更詳細,連朝廷留下多少兵、前營退到哪裡都寫得清楚。
「你的好大兒已經帶著你的孩子回京了。」裴朔笑道,「還帶著老皇帝的梓宮。他是該感謝你。沒有你,他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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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心裡一沉。
她原以為蕭晏至少會想辦法救她。可如今看來,那點見不得光的情意,終究抵不過皇位與江山。
她卻不能露怯。
若裴朔認定她已經沒有用處,輕則將她當作通房姬妾;重則,想起被擄那日營中那些男人的目光,她連想都不敢往下想。
「將軍折了這麼多人,不就是等他來追?」寧洛端起藥碗,冷淡道,「他沒有來,失望的應當不是我。」
裴朔的臉色沉了幾分。
他不信有哪個男人見過寧洛以後,還能當真捨得放手。他也早已查到,蕭晏在西北留了幾隊人,仍在暗中追查寧洛的下落。
只是那些人還不知道,寧洛早已被他藏進了自己的內帳。
寧洛低頭喝藥。
藥還很燙,碗沿碰得下唇發疼,她也沒有停。
裴朔伸手扣住碗底,將藥碗從她唇邊壓了下去。
「喝這麼急做什麼?」
寧洛握著碗沒有鬆手。兩個人一上一下扣著同一隻藥碗。他掌心的熱隔著薄瓷傳過來,力氣卻穩得很。藥面晃了幾下,一滴也沒有灑。
裴朔低頭看她。
她唇上沾著藥汁,眼睛因為病後虛弱而帶著一點水光,神色卻冷淡得很。那副模樣落在別人眼裡或許是可憐,在他眼裡,卻只讓人更想看她什麼時候肯亂一次。
「等蕭晏回京登基,身邊自然會有人勸他立後。」裴朔鬆開藥碗,「你替他想得這樣周全,到時候可別後悔。」
寧洛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沒有接話。
她早已過了會拿一句喜歡當憑據的時候。蕭晏會不會立後,是他回京後要面對的朝局;會不會救她,也要看救她須付出什麼代價。
她喜歡過他,也利用過他。因此她比誰都清楚,兩人之間那點不能宣之於口的真心,未必抵得過江山社稷。
裴朔等不到回答,伸手把軍報抽走。
寧洛的目光順著紙頁移動了一瞬,看見下面還壓著一張馬料清冊。只露出兩行,記的是黑豆和乾草的用量,末尾還有一個沒有遮嚴的「榆」字。
她看完便收回了視線。
裴朔注意到了,卻故意沒有遮。
接下來兩日,他照常在外帳議事。有些話隔著氈簾傳不進來,有些卻說得格外清楚。寧洛斷斷續續聽見幾次榆河,還聽人提到藥車會在夜裡出營。
第三日,替她診脈的周大夫帶來一包新藥。藥材根部沾著一層細黃土,與西邊山地常見的黑泥不同。
「這是從榆河收來的?」寧洛問。
周大夫搭在她腕上的手停了一下。
「軍需上的事,娘娘不必操心。」
他說完便低頭收拾藥箱,不肯再多說。
寧洛卻認出了藥箱銅扣上磨掉一半的舊印。那是雍州軍醫署的印記。
阿綾私下告訴她,周大夫原本就是朝廷軍醫,兵亂後被裴朔強留在營中。他的妻兒都在雍州,至今沒有團聚。
寧洛沒有立刻試探。
直到周大夫再次來換藥,她才將一片折好的紙壓在脈枕下面。紙上沒有寫軍情,只寫了自己尚且活著,可能身在榆河附近。
「我不求大夫將它送到京城。」寧洛低聲道,「只要交給陳將軍,讓他設法告訴陛下,昶兒的母親還活著。」
周大夫臉色微變,沒有伸手。
帳外有親兵來回走動,甲片摩擦的聲音隔著氈簾傳進來。
過了很久,他才把紙片收入藥箱夾層。
「老夫只能試一試。」
寧洛沒有道謝。直到周大夫提著藥箱走出內帳,她一直懸著的手才慢慢放下。
這是她被擄以後,第一次將消息送出裴營。
此後三日,周大夫沒有再來。
寧洛仍舊按時喝藥、用飯,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到了夜裡,她卻總能聽見營門開合的聲音。
她一遍遍算著,從榆河到雍州,最快需要幾日。
第四日傍晚,裴朔回來了。
他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進帳後沒有解刀,只將一張折起的紙扔到寧洛面前。
紙片落在小案上,正面朝上。
是她的字。
寧洛看著那張紙,指尖漸漸涼了。
「你把周大夫怎麼了?」
「裴朔在她對面坐下,「他醫術不錯,老子暫時捨不得殺。」
寧洛抬眼看他:「你早就知道。」
裴朔笑了一聲。
「傻女人,你知道的一切都是我想讓你知道的。你真以為我有這麼傻?」
寧洛沒有出聲。
她原以為自己抓住了裴營的疏漏。如今再回想,那些線索出現得確實太巧了。
裴朔是什麼人,他怎麼可能在自己面前漏出破綻,他只是在等她忍不住伸手。
「為什麼?」她問。
「讓你試一次。」裴朔看著她,「免得你日日坐在這裡,心裡還盼著蕭晏來救你。」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封簡訊,按在小案上。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陛下已經東返,雍州守軍奉命固守,不得擅自越過柳坡。落款處蓋著陳驤的私印。
寧洛沒有馬上去拿。
「信送出去了?」
「送到了。」裴朔道,「若不送到他手裡,你總會覺得是老子攔著。」
陳驤知道她活著,也知道她可能就在榆河附近。
可是朝廷的人不能來。
寧洛終於拿起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裴朔也不催,只靠在椅中等著。
「看明白了?」他說,「不是沒人知道你在這裡,是他的江山比你要緊。」
寧洛的臉色有些白,眼裡卻沒有淚。
「兩軍交戰,主將不因一人擅動,有什麼錯?」
「沒錯。」裴朔答得很快,「所以你也該死心。」
帳中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裴朔伸手去拿那封回信。寧洛卻先一步按住了紙角。
兩人的手隔著薄薄一張紙碰在一起。
裴朔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使力。
「還捨不得?」
寧洛慢慢鬆開手。
「將軍費了這麼多周折,就是為了讓我承認他不會來?」
「那恐怕要讓將軍失望了。」寧洛抬眼望著他,「他來不來,是他的選擇。我死不死心,是我的事。」
裴朔盯著她看了許久。
他原想看她失態,哪怕哭一場,或者罵蕭晏幾句也好。可她只是坐在那裡,臉色比方才更白,腰背卻仍舊挺得筆直。
裴朔心裡忽然生出幾分煩躁。
他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寧洛身側的小案上,將她困在自己與軟榻之間。
「早晚有一日,」他低聲道,「你心裡不會再等他。」
寧洛沒有躲,只冷冷地看著他。
「那將軍便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