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的高熱退下去以後,裴朔便命人將她挪進了內帳。
表面上,他說後帳人來人往,不利於養病。
更要緊的是,她如今是他手裡最值錢的人質,不能出差錯。
原先的後帳只與主帳相連,裡面除了一張榻和兩隻藥爐,什麼也沒有。新營紮好後,裴朔讓人把內帳隔成兩間。外面是他的書案與兵器架,裡面才安置寧洛。
屏風、軟榻、暖爐一應俱全,鋪蓋也是從附近大戶家中取來的新物。窗邊甚至放了一張小妝檯,上面擺著幾件簪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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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卻有四名親兵輪值,連醫婆進出都要先搜藥箱。
寧洛受制於人,也沒什麼好挑剔的。
讓她懊惱的是,他差人送來的衣裳全是鮮亮顏色,連束髮的緞帶都由裴朔的人挑過。
她原先那套染血的寢衣被拿去燒了,荷包和舊繩倒還在,只是每一樣都被翻檢過。
照料她的是新買來的丫鬟,名叫阿綾,不過十七八歲。她每日端來什麼飯、幾時熄燈、湯藥是否喝盡,都有人專門記下。
裴朔很少親自過問這些瑣事,卻容不得下面的人自作主張。
他外表粗豪,心思卻不粗。寧洛少吃半碗飯,晚間便會換一道更合口的菜;暖爐里的炭少了,不等她開口,就有人進來添上。
只是他眼下還沒有想過要給寧洛什麼名分。
裴朔年少時娶過一位妻子,是當地太守的掌上明珠。
他那時出身不好,是借了岳家的勢才漸漸發跡。
妻子很喜歡他,兩人也算琴瑟和鳴,還生下一個兒子。那孩子如今約莫十二歲,一直被當作他在西北的繼承人教養。
原配去世後,他再沒有續弦。
倒不是對亡妻如何情深不忘。只是這些年忙於征戰,遲遲沒有再娶妻納妾的心思。手下也進獻過不少孌童美姬,他偶爾在席間與眾人一同取樂,卻從沒想過將誰正經收入房中。
寧洛卻讓他生出了從前沒有過的念頭。
那感覺來得突然,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理智又時時提醒著他,這女人是一條美人蛇。上官瑾、蕭家父子,凡是沾上她的男人都沒有好下場。他不能也栽進去。
可寧洛被他奪回來以後,他反而越來越移不開眼。
她的身體在一日日恢復,人卻越發沉靜。遠離京城,又與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分開,她眉間總籠著淡淡的郁色,像一朵開得正盛卻被雨水壓低的花。
連同為女子的阿綾,見了她也時常出神。
裴朔是個正當盛年的男人,自然不可能半點占有之心都沒有。
寧洛的衣食住行,一舉一動,都會有人向他回報。
他第一次見她,便覺得她皮膚雪白,穿紅色一定好看。於是特意叫人買來幾身紅衣,料子輕薄柔軟,樣式也是照著京中貴婦的衣裳裁的。
寧洛嫌顏色扎眼,始終不肯穿。
裴朔知道以後,直接讓人拿走她其餘的衣裳。第二日送到榻邊的,仍舊只有紅色。
吃穿用度都安排得妥當,寧洛能自己決定的事卻越來越少。
她在宮裡住過比這裡精緻百倍的屋子,也見過比這嚴密得多的看守。可那時她好歹是皇帝的妃子,如今住進敵軍主帥的內帳,又算什麼?
非妻非妾,不過是一個落入敵手的皇貴妃。
即使日後能被救回去,旁人若知道她早已住進裴朔的內帳,又會說出多少難聽的話?史書上又會如何寫她?
好在寧洛不是鑽牛角尖的,便強迫自己將這些念頭壓了下去。
她的產傷已經好了許多。畢竟不是第一次生產,她對自己的身體也有數。她底子不差,表面看著清瘦,其實只是骨架纖細,身上並不單薄。
這一次最折磨她的反倒是脹乳。
夜裡乳汁淤住,胸前脹得發硬,阿綾只能用熱帕替她一點點揉開。疼得最厲害時,寧洛渾身都在發抖,牙關卻咬得很緊。
阿綾自小在西北長大,日日風吹日曬,見慣了被風沙磨得粗糙泛紅的皮膚,從沒見過寧洛這樣白的人。
替她熱敷時,阿綾總是不敢用力。指下的肌膚又白又軟,稍稍按重些便會留下紅痕。她看得暗暗咋舌,這才知道老人嘴裡常說的「京城裡的金枝玉葉」,是真實存在的。
再看寧洛身段豐潤,腰肢卻細,阿綾忍不住小聲道:「娘娘生得這樣好看,將軍見了,定然喜歡。」
寧洛閉著眼,沒有回答。
阿綾以為她惱了,忙住了嘴,手上的動作也更輕。
裴朔偏在這個時候進來。
守門的親兵只來得及喊一聲將軍,帳簾已經被他掀開。阿綾慌忙扯過衣裳遮住寧洛,又跪到榻邊,卻不敢出聲阻攔。
裴朔的腳步猛地頓住。
寧洛衣襟半解,烏髮散在肩頭,大片雪白的肌膚被熱氣熏出薄紅。阿綾手中的帕子還覆在她胸前,只匆忙遮住了一半。
裴朔不是沒見過女人。原配生產後給孩子餵奶,他也撞見過幾回。可眼前這一幕仍看得他眼神發直,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寧洛察覺到他的視線,臉色霎時白了。她猛地攏緊衣襟,本就脹痛的胸口也跟著一陣抽痛。
「出去。」
她聲音發顫,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
裴朔沒有出去。為了遮掩方才那一瞬的失態,他徑直走到屏風外坐下,叫人把新送來的軍報拿進來。
蕭景珩從前進承華宮,雖也從不給她多少準備的時間,至少會讓宮人替她穿好衣裳,自己留在外間等候。
裴朔卻沒有這樣的規矩。
他早已把寧洛當成搶回自己領地的女人,也最看不上中原人那套文雅克制的做派。在他看來,想看便看了,又能如何?
可寧洛受不了。
她雖已嫁過兩次,並非將貞潔二字看得比性命還重,可她畢竟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哪裡受過這樣的輕薄。何況對方還是將她擄來的敵軍首領。
她知道裴朔沒有離開,後背始終繃得緊緊的。
阿綾很有眼色,連忙替她換上乾淨衣裳,又將衣襟一層層系好,這才小聲說可以了。
穿的正是裴朔最喜歡的絳紅色紗衣。
裴朔從軍報上抬起眼。
寧洛披著絳紅外衣,從屏風後緩緩走出來。顏色艷得扎眼,襯得她頸間肌膚愈發雪白。她瘦了許多,腰間顯得空蕩,烏髮尚未乾透,順著肩頭垂落下來。病中的蒼白沒有損去她的美,反倒添了一種從前少見的脆弱。
裴朔上下打量著她,像是在看一件終於按自己心意擺好的東西。
進了他的軍帳,自然就是他的人。
阿綾低著頭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寧洛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她強壓下羞惱,走到榻邊坐下,端起桌上的藥,慢慢吹散熱氣。
總要先養好身子,才有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