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連誘他走哪條路都懶得遮掩。
只要他帶中軍向西,裴朔便會從側面切斷歸路。
到時候先帝梓宮、剛出生的小皇子和隨行朝臣,全會被困在雍州。
蕭晏自然知道這是裴朔的計謀,心緒卻仍不由自主地亂了。
裴朔未必真以為他會前往。這番話既是試他的心性,也是試寧洛在他心中的分量。
看來他的探子已經掌握了不少消息,知道自己對寧洛心存愛慕。
若真只有太子與庶母的名分,他該巴不得先帝寵妃隨先帝而去,好儘快穩住京中局勢,哪裡會考慮親自去救。
裴朔等的就是他的回應。越是此時,他越不能顯出急切,否則一旦被人拿住把柄,只會讓寧洛更加難以脫身。
當夜,京城的急報也到了。
先帝駕崩的消息傳回京中已經數日。太子遲遲未歸,朝廷也一直沒有舉行繼位之禮。京里有人藉機傳言,說先帝死得突然,身邊又沒有宗室重臣見證,御駕至今停在雍州,恐怕另有內情。還有人趁著宮中空虛,四處拜訪勛貴與宗親,想知道東宮到底能不能安穩回來。
急報由內閣與宗正寺聯名送來,措辭克制,意思卻再清楚不過:國不可一日無主,前線縱然緊急,也不及回京繼位要緊。
內憂外患之際,攘外必先安內。
盧閣老披衣趕到中軍帳時,蕭晏仍在看那封京報。
「殿下若繼續留在雍州,明日還會有更多奏摺。」盧閣老道,「他們在意的不是皇貴妃的下落,而是大周的皇位。」
蕭晏沒有出聲。
盧閣老也沒有勸他舍下誰,只將返京所需的兵力、先帝梓宮每日能走的路程,以及京中還能穩住多久,一項一項放到他面前。
陳驤隨後進來,將西線的輿圖鋪開。朝廷主力若再往西壓,裴朔就會繞到南面;若全軍隨梓宮返京,雍州一線又會立刻空出來。能走的只有一條路:留下足夠的兵守住現有防線,御駕與朝臣東返。
蕭晏聽他們說完,起身走到輿圖前。他知道,他不得不離開了。
可是寧洛……
他明知她被帶往輿圖西北,卻不能再向前一步。
他雖不能留下,卻仍會派人繼續尋她。哪怕機會渺茫,至少也要讓裴朔知道,他與大周仍在意這位皇貴妃,讓對方認定手中握有籌碼,不敢輕易傷她。
他親手取下雍州前線的令箭,交給陳驤。
「你留下。兵馬收回柳坡一線,不與裴朔決戰,也不能讓他再往東一步。此外,斥候繼續查附近誰在購買藥材,務必要確定皇貴妃的下落。」
陳驤雙手接過令箭:「臣領旨。」
蕭晏又從禁軍中挑出十二人,分成三隊留在雍州。他們不進裴朔控制的城鎮,只盯軍醫、藥販和運送棉布的車輛。查到寧洛的位置以後,也不得擅自劫人,須先報陳驤,再由陳驤判斷能否動手。
這條禁令寫在軍令最末。蕭晏落筆時頓了一下,將「不得擅動」四字寫得格外重。
這些人都是最可靠的精銳,他防的是有人急著立功,反把寧洛逼到刀口上。
蕭晏轉身看向盧閣老:「明日卯時,梓宮前行禮。」
先帝崩於行營,禮制無法周全。次日天還未亮,隨駕百官便穿著孝服齊集靈前。沒有鐘鼓,也沒有朝賀樂章。蕭晏在梓宮前受玉璽與群臣叩拜,先行踐祚,等扶梓回京後再告祭太廟,補全登極大典。
禮畢以後,眾人對他的稱呼從殿下改成了陛下。
蕭晏沒有回中軍帳,先去了安置孩子的車駕。
孩子不足月,仍舊很小,路上不能見風。御醫讓人在車內鋪了數層軟褥,四角都放著暖爐,乳母、秋棠與兩名女醫隨車同行。蕭晏進去時,秋棠正在給孩子餵奶。小皇子吃不了多少,沒一會兒便嗆得咳起來,哭聲細細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秋棠慌忙抱起來拍背。蕭晏伸出手,她猶豫片刻,還是把孩子遞給了他。
他這幾日抱得多了,動作已不像最初那樣僵硬。孩子伏在他臂彎里,哭了幾聲,慢慢安靜下來,一隻手從襁褓里掙出來,攥住了他的食指。
蕭晏低頭看著那隻手。
孩子還不知道母親去了哪裡。
車外有人送來返京的行程,請新帝落印。
蕭晏沒有把孩子放下。他讓人將小案抬進車內,一隻手托著襁褓,另一隻手拿起玉璽,在返京詔令上蓋了下去。
蓋完以後,他把詔令交給車外的人,仍舊抱著孩子坐了一會兒。
三日後,先帝梓宮啟程。陳驤率軍留守雍州,斥候仍沿著西北藥路查找寧洛。蕭晏則帶著禁軍、隨駕朝臣與小皇子的車駕東返。
隊伍走得很慢。靈車在最前,小皇子的車駕夾在禁軍中間,每行一個時辰便要停下查看。
沿途驛站只接到準備熱水和新鮮乳食的命令,連車駕停在哪一處院落都在臨到之前才定。
啟程當日,西北方向始終沒有新的消息。陳驤送到御前的最後一份回報說,裴朔拔營後抹去了車轍,只在榆河附近留下幾處買藥的痕跡。
蕭晏在馬上看完,把回報交給隨行暗衛,命他沿途繼續轉送。御駕已經向東,找人的手卻沒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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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進裴營時,寧洛的高熱剛退。
裴朔把軍報扔在她喝藥的小案上,等著看她難過。
「還以為蕭晏有多在乎你,看來也不過如此。
你剛被俘虜,他就回京登基去了。
究竟是愛你還是早就看不慣你了?
年少慕艾,也抵不過權勢地位。
以後你還是老老實實跟著老子吧,至少老子不會看著你被俘虜而不救」
寧洛拿起那頁紙,從頭看到尾。高熱初退,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越發襯得眉眼濃麗。
纖長的眼睫低垂著,將眸底翻湧的情緒遮得嚴嚴實實。
直到看完,她才抬起眼,靜靜望向裴朔。那目光清冷而平穩,既沒有他期待的慌亂,也沒有半分乞求。
她迎著他的注視,將已經放涼的藥一口口喝完。
裴朔倚在帳柱旁,目光落在她臉上,半晌沒有移開。
他原是等著看她失態,此刻卻只看見一張病中依舊美得驚人的臉,以及那雙冷靜得近乎無情的眼睛。
他盯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將軍報從她指間狠狠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