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寧洛被擄走,已經足足三日。
蕭晏寢食難安,先後派出五隊人馬追擊,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顧凜帶隊走得極快,又將沿途蹤跡掩得嚴實,幾乎沒給追兵留下任何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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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晏派出的最後一隊輕騎也無功而返。
領隊的校尉滿臉風塵,進帳後先把沿途畫下來的圖鋪到案上。他們追到西北四十里外的碎石灘,裴朔的人在那裡分成三路,一路沿河,一路入山,還有一路故意留下大批馬蹄印,直奔西面的荒地。輕騎抓住了兩個落單的游騎,卻沒能問出寧洛究竟在哪一隊。
再往前便是裴朔經營多年的地方。兩側山坡都能藏人,輕騎一旦進去,後路隨時會被截斷。
蕭晏臉色鐵青。
他知道寧洛被擄走了,卻總還抱著一絲僥倖,盼著能在半路將人救回來。
他剛要出聲斥責,後帳的蕭昶忽然哭了起來。
乳母不敢呵斥,只能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盼他快些安靜下來,免得在太子盛怒時惹他心煩。
蕭晏卻沒有辦法對這個寧洛留下的孩子生氣。
畢竟,這是她連命都不要也要護下的孩子。
他看著昶兒像極了寧洛的眉眼,晃了晃神,伸出手輕輕抱起了孩子。
昶兒剛出生,母親便不在身邊,少了熟悉的氣息,總是哭個不停。
奇怪的是,他一到蕭晏懷裡就老實了許多,迷迷糊糊又要睡覺了。
蕭晏無奈,只能抱著懷裡的奶娃娃繼續議事。
方才的怒氣被這一打岔,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對自己疏忽的懊悔。
太子案邊的燈一直燃到後半夜。
斥候退下以後,蕭晏讓人把能調動的騎兵、沿路水源和裴朔可能設伏的位置全部標在圖上。
他親自推演了兩遍。第一條路需要抽空柳坡的守軍;第二條路能繞到裴營側後,卻要走七日,寧洛的身子未必等得起;第三條路最近,也最像裴朔故意留給他的口子。
每一條都能走,每一條都要拿更多人的命去賭。
蕭晏把代表騎兵的木籤一根根放回盒中。
不是找不到把人奪回來的辦法,是裴朔把寧洛和雍州一道擺上了秤。
他若是想要回寧洛,雍州就必定會失守。
江山與心中所愛,只能取一端。選什麼,舍什麼,都不是他一人能夠決定的。
他輕輕嘆了一聲,終於對校尉下達撤兵的命令。
「先撤吧。娘娘多半已經被劫進裴朔營中,等對方開價。」
校尉抬起頭,眼中有些不甘。
貴妃娘娘是先帝後宮地位最高的妃嬪,若是被俘虜卻不營救,難免動搖軍心。
蕭晏搖了搖頭,沒法改口。
裴朔比他們更熟悉這裡的地形。近來天氣轉涼,隨時可能落雨下雪,軍中的南方馬也未必耐得住。
此外,先皇已逝,京中人心浮動,已經幾次催他儘早回京即位,主持大局。
如此內憂外患,他怎能為一己私情耽誤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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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日,行營里的內應也查出了一條線。
最先遞消息的是後廚運熱水的雜役。他賭錢欠了債,被一個往軍中送藥材的商人收買。那人起初只問御駕每日用多少熱水,後來又問女眷營換防的時辰。寧洛生產當夜,雜役看見秋棠去請女醫,便把消息塞進運穢物的車板縫裡。
負責趕車的人已經跑了。藥商在雍州城中留的鋪面也是空的,只抓到兩個不知內情的夥計。
陳驤把口供放到案上:「裴朔安插這些細作,不是一兩日的事。軍中內外,只怕還有不少窟窿。」
蕭晏看過口供,叫人將雜役和藥鋪夥計分開關押,暫不對外聲張。
行營里能拔的釘子已經拔了,藏在城外和商路上的那些,他一個也不準備驚動。
「盯住藥材車。」他說,「看看他們如何與裴朔通信,能不能探到消息。」
陳驤領命出去。
帳簾剛落下,外面又有人來報,說西面放回了一名被俘的禁軍。
那名禁軍肩上帶傷,是夜襲時在舊河道附近被捉走的。他被蒙著眼帶到兩軍交界處,手裡只有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信紙很普通,前面是裴朔命人寫的幾句話。
信的內容在他的意料內。
皇貴妃在他手中,朝廷若想要人,便開好價碼來。
一個月後,兩軍陣前交人,簽訂合約。
紙頁最下方另有四個字,墨跡很淡。
昶兒可安。
蕭晏只看了一眼就確定了那是她的字跡。
寧洛寫「安」字時,最後一橫總會略微向上挑。
他曾經看過她替寧家平反時寫下的陳情,也看過她抄的帳冊,不會認錯。
他的指腹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停,仿佛還能觸到她手上的溫度。
她在裴朔那裡好嗎?想必那裴朔粗魯的性子對俘虜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貴為大周皇貴妃,即便淪為俘虜,裴朔為了手中的籌碼,也該保她性命與體面。
可她那副過於招眼的容貌,在這時候反倒成了禍患。
軍營里儘是刀口舔血的男人,她落在其中,不知會引來多少覬覦。
蕭晏只能強壓下這些念頭,盼裴朔還顧忌談判,不會當真傷她。
蕭晏把信壓在案上,問那名禁軍:「送信的人還說了什麼?」
「說娘娘起了高熱,但眼下死不了。」禁軍低著頭,「還說……殿下若想見人,可以親自向西去。人若是不需要了,他也可以幫殿下處理了……他帳內……還缺暖床的……」
此話一落,帳中頓時鴉雀無聲。
眾將士眼看著太子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太子與貴妃之間的事,他們多少聽過些風聲。可那畢竟是皇家秘辛,誰也不敢私下議論。如今裴朔這樣明目張胆地傳話,竟將內帷之事掀到了眾人眼前。
太子與庶母不清不楚,已是天大的醜聞。若他再敢孤身前去救人,主將一旦身陷囹圄,軍心何安?朝中的御史也絕不會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蕭晏怒極,卻不能不迫使自己冷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