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瑾進新房時,身上還帶著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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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被灌了不少酒。
可他酒量不差,神色仍算清明。
喜娘說完吉祥話,便帶著人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紅蓋頭下,陳令儀端坐在床邊。
她坐得很穩。
沒有尋常新嫁娘的羞怯,也沒有刻意裝出的嬌柔。
上官瑾看著她,心裡對這位新婚妻子生出幾分認可。
她出身丞相府,舉止大方,進退有度。
今日從迎親到拜堂,她沒有一處失禮。
這樣的女子,確實適合做上官家的大少夫人。
他走上前,按照規矩挑開蓋頭。
紅綢滑落。
陳令儀抬起眼來。
她今日妝容明艷,眉眼間卻仍帶著幾分英氣。
喜服襯得她膚色極白,唇上胭脂鮮妍,卻不顯媚態。
上官瑾溫聲道:「夫人今日辛苦了。」
陳令儀看著他,淡淡一笑:「夫君也是。」
兩人相對坐下,喝了合卺酒。
酒意微甜,也微澀。
陳令儀端著酒盞,目光從上官瑾臉上掠過。
他確實生得好。
清俊,端方,舉止也挑不出錯。
家世無可挑剔,前途一片光明。
若按京中貴女的眼光來看,已經是難得的好親事。
她心裡明白這一點。
可不知為何,她看著眼前的新婚夫君,竟沒有太多心動。
欣賞是有的。
尊重也是有的。
只是少了些旁人口中所謂的情意。
上官瑾對她也一樣。
他待她周到,客氣,甚至算得上鄭重。
陳令儀能感覺出來。
上官瑾把她當妻子。
當未來主持中饋、維繫兩家姻親的正經夫人。
所以他不會用哄寵姬妾的方式待她。
這讓陳令儀不反感。
可這種規矩到近乎端方的親近,又讓她覺得有些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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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紅燭噼啪輕響。
外頭守夜的丫鬟婆子早已退遠。
新房中只剩下他們二人。
該做的事,總是要做的。
這是夫妻禮,也是她作為正妻該經歷的事。
上官瑾很克制。
他待陳令儀始終帶著幾分尊重,沒有急色,也沒有放肆。
許是顧忌她初入府,又是正妻,他行事很有分寸。
陳令儀也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她從小便不是扭捏性子。
既然嫁了人,該來的總要來。
何況上官瑾容貌不差,舉止也算溫和,並不令人厭惡。
只是等一切平息之後,她靠在枕上,看著床帳上繡著的鴛鴦紋,心裡卻異常平靜。
沒有厭惡。
也沒有歡喜。
像完成了一樁人生里必須完成的禮節。
她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瑾。
燭光落在他側臉上,顯得輪廓清雅。
陳令儀想,若換作旁的女子,大約會覺得滿足。
新婚丈夫俊美有才,家世清貴,待她也尊重體貼。
確實沒什麼不好。
可她心裡卻忽然浮現出另一張臉。
玉蘭樹下。
淺色衣裙。
烏髮雪膚。
那女子回頭時,眼裡帶著一點受驚的惶然,像林間誤入人世的小鹿。
陳令儀的心口莫名一動。
她至今記得那一瞬間的風。
也記得玉蘭花瓣落在那人肩頭的樣子。
陳令儀緩緩閉上眼。
她對寧洛,似乎從第一眼起,就生出一種格外不同的在意。
想見她。
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陳令儀睜開眼,看著帳頂,神色有一瞬茫然。
她是不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怔了怔。
可她沒有驚慌太久。
陳令儀從來不是會因為一個念頭就自亂陣腳的人。
若真是如此,好像也沒什麼。
世間規矩管得住人的身份,卻未必管得住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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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亮,丫鬟便進來伺候。
新婦要去正院敬茶。
陳令儀起得很利落。
陪嫁丫鬟雲枝替她梳頭時,見她神色如常,忍不住輕聲問:「小姐昨夜可還好?」
陳令儀看了她一眼:「該改口了。」
雲枝忙道:「是,大少夫人。」
陳令儀淡淡嗯了一聲。
敬茶時,上官夫人對陳令儀十分滿意。
她端坐在主位上,接過兒媳遞來的茶,笑得慈和。
「從今日起,你便是上官家的長媳。日後府中內務,也要慢慢交到你手上。」
陳令儀恭敬道:「兒媳年輕,許多事還要母親教導。」
上官夫人更滿意了。
這話說得謙遜,卻不怯弱。
上官老爺也點了點頭,賞了一對玉如意。
上官婉站在旁邊,看著這位新嫂嫂,眼裡既好奇又親近。
陳令儀應對得體。
一切都很順利。
敬茶禮成後,丫鬟婆子紛紛改口,滿院都是「大少夫人」的稱呼。
陳令儀聽著這些稱呼,面色從容。
她很快適應了這個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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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到正院時,腳步很輕。
她昨夜幾乎沒有睡好,眼下用脂粉遮了遮,仍能看出幾分憔悴。
秦嬤嬤陪在她身後,神色謹慎。
青惠則捧著茶盤,低眉順眼地跟著。
進門前,秦嬤嬤低聲提醒:「姨娘,見了大少夫人,萬不可失禮。」
寧洛輕輕點頭。
她手心有些發涼。
她想過許多種場面。
陳令儀也許會冷淡。
也許會敲打她。
也許會像上官夫人那樣,提醒她安守本分。
這些她都已經在心裡演練過。
可真正跨進門時,她還是緊張得幾乎忘了呼吸。
陳令儀坐在上官夫人下首。
今日她換了正紅衣裙,髮髻端莊,眉眼明亮。
她不似尋常新婦那樣嬌羞,反而有一種清醒的從容。
寧洛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垂下眼。
她心裡酸澀。
這就是上官瑾的妻。
漂亮,高貴,坦蕩。
一看便是可以站在陽光下的人。
而她自己,只能低頭奉茶。
寧洛走上前,跪下行禮。
「妾寧氏,給大少夫人請安。」
陳令儀看著跪在面前的人,眸色微微一動。
比花園那日更近。
也更清楚。
寧洛今日穿得素,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垂著眼,睫毛很長,臉色有些蒼白,像一碰就會碎。
陳令儀忽然覺得心口一軟。
她不喜歡寧洛跪著。
很不喜歡。
可此刻屋中長輩在上,規矩擺在那裡,她不能貿然破壞。
青惠將茶盞遞給寧洛。
寧洛雙手奉上,聲音很輕:「請大少夫人用茶。」
陳令儀接過茶盞。
她沒有為難。
也沒有故意晾著。
幾乎立刻便飲了一口。
上官夫人看在眼裡,微微點頭。
她原本也擔心陳令儀年輕氣盛,一進門便給寧洛難堪。
如今看來,倒是懂分寸。
陳令儀放下茶盞,拿起早已備好的見面禮。
那是一隻白玉鐲。
玉質溫潤,不算張揚,卻極細膩。
她親自俯身,握住寧洛的手腕,將鐲子套了上去。
寧洛整個人僵住。
陳令儀的指尖微涼,動作卻很輕。
她沒有想到,陳令儀會親自碰她。
更沒有想到,對方會這樣溫和。
寧洛抬起眼,正撞進陳令儀的目光里。
那目光沒有輕視。
沒有厭惡。
甚至還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柔和。
陳令儀低聲道:「起來吧。」
寧洛怔了怔。
秦嬤嬤在後頭輕輕提醒:「姨娘,謝恩。」
寧洛連忙垂眼:「謝大少夫人賞。」
陳令儀看著她,道:「不必這樣怕我。」
這話一出,屋裡幾人都微微一頓。
上官夫人抬眼看了陳令儀一下。
陳令儀神色坦然,語氣也自然:「既然往後同在府里,寧姨娘守規矩便好,我不會無故苛待你。」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聽不出半點逾矩。
上官夫人便沒有多說。
寧洛卻因為這句話,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她低聲道:「妾身一定謹守本分,敬重大少夫人。」
陳令儀看著她低順的模樣,心裡那股憐惜又涌了上來。
她忽然很想摸一摸寧洛的頭。
陳令儀聲音平穩:「日後每日來我院裡請安,不必太早。辰時之後便可。」
寧洛愣住。
她原以為陳令儀會不想見她。
畢竟沒有哪個正妻會喜歡丈夫寵愛的妾室日日在眼前晃。
可陳令儀卻主動讓她每日去。
寧洛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怕。
「是。」
陳令儀又道:「你身子看著弱,站久了不好。若哪日不舒服,遣人來說一聲,不必硬撐。」
寧洛心頭一顫。
這話太溫和了。
上官夫人聽著,眉心輕輕動了動。
她覺得陳令儀太寬厚。
不過新婦剛進門,願意立一個賢惠名聲也正常。
何況正妻大度,正是上官家體面。
於是她淡淡道:「大少夫人寬和,是你的福氣。往後更要懂事。」
寧洛連忙應:「是。」
陳令儀看了上官夫人一眼,又看回寧洛:「起來吧,地上涼。」
這一次,她直接伸手扶了寧洛一下。
寧洛被她扶起時,整個人都有些不自在。
陳令儀的手很穩。
不同於上官瑾的溫熱,也不同於秦嬤嬤的粗糙。
她指節修長,掌心帶著一點練武之人的薄繭,扶住人時有種令人安心的力道。
寧洛站穩後,連忙退了一步。
「多謝大少夫人。」
陳令儀看著她受驚似的模樣,眼底閃過一點笑意。
倒真像那日玉蘭樹下的小鹿。
上官瑾也在一旁。
從寧洛進門起,他便注意到她臉色不好。
昨夜他新婚,自然不可能去聽雪院。
他知道寧洛會難過。
可他沒想到她憔悴得這樣明顯。
心裡剛生出幾分憐惜,便看見陳令儀親自給寧洛戴了鐲子,還扶她起來。
上官瑾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陳令儀即便不為難寧洛,也會保持正妻該有的距離。
可她似乎對寧洛格外溫和。
甚至有些親近。
不過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上官瑾沒有深想。
陳令儀出身丞相府,若想做一個賢良大度的主母,善待妾室也不稀奇。
何況寧洛這樣的性子,確實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她柔順,膽小,又沒有太多算計。
陳令儀願意容她,於他而言也是好事。
如此一來,後宅至少能安穩些。
上官瑾溫聲道:「阿洛,還不謝過夫人。」
寧洛聽見這聲「夫人」,心口還是刺了一下。
可她沒有表露出來,只低眉順眼地又行了一禮。
「謝大少夫人。」
陳令儀看向上官瑾,淡淡道:「寧姨娘已經謝過了。」
上官瑾一頓。
陳令儀語氣並不重,卻像是在提醒他不必多說。
他看了陳令儀一眼,隨即笑了笑:「夫人說的是。」
寧洛站在旁邊,莫名感覺到一點微妙。
她說不上來。
只是覺得陳令儀方才那句話,像是替她擋了一下。
可她不敢這樣想。
主母怎麼會替妾室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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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裡,寧洛走後,陳令儀的目光還在門口停了一瞬。
雲枝站在她身後,小聲道:「大少夫人,您方才對寧姨娘,似乎太好了些。」
陳令儀收回目光:「有嗎?」
雲枝不敢直說,只委婉道:「她畢竟是公子的妾室。您剛進門,若太抬舉她,旁人怕是會多想。」
陳令儀淡淡道:「我願意抬舉誰,旁人管不著。」
雲枝一噎。
陳令儀又道:「她看著膽子小,若我再冷著臉,怕是要把人嚇哭。」
雲枝想起寧洛方才低眉順眼的模樣,也不得不承認,那位寧姨娘確實生得極惹人憐。
雲枝低聲道:「大少夫人,您可別忘了,她是大公子寵著的人。」
陳令儀看向她:「那又如何?」
雲枝愣住。
陳令儀語氣平靜:「他寵他的,我看我的。」
雲枝一時竟不知該怎麼接。
陳令儀垂眸,看著自己方才扶過寧洛的手。
那人的手腕細得驚人。
套上玉鐲時,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疼。
陳令儀忽然有些不滿。
上官府養一個妾室,怎麼養得這樣單薄?
她想到這裡,又想起昨夜的洞房花燭。
上官瑾待她尊重,也算體貼。
但他對寧洛會不會肆意蹂躪,不管她怎麼求饒都不停下,才導致她看著弱質纖纖,風一吹就倒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