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府的大婚,辦得極體面。
天還未亮,府里便已經忙開了。紅綢自正門一路掛進內院,燈籠高懸,喜字貼滿廊柱門窗。庫房裡一箱箱喜餅喜果往外抬,廚房蒸騰的熱氣隔著幾重院牆都隱隱飄得過來。
這是上官家嫡長子娶妻。
娶的又是丞相府嫡女。
這樣的婚禮,本就該滿府熱鬧,人人道賀。
唯有聽雪院,安靜得像被隔在了喜氣之外。
寧洛一早便醒了。
她昨夜幾乎沒有睡著。半夜起,外頭便不斷有人走動,搬抬東西的聲音、丫鬟婆子低聲說笑的聲音、互道吉祥的聲音,一陣陣傳進院裡,攪得人心裡半分都靜不下來。
她坐在妝檯前,靜靜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秦嬤嬤替她挑了件素淨的淡青衣裙,不顯眼,也不犯忌諱。上官夫人早就發過話,今日新婦進門,聽雪院的人不得隨意走動,尤其是寧洛,更不能在人前露面。
寧洛明白。
這樣的日子,她這個妾室本就不該出去礙眼。
青惠端了早膳進來,小聲勸道:「姨娘多少吃兩口吧,今日府里亂,您別空著肚子。」
寧洛搖了搖頭:「我吃不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院裡也掛了兩盞紅燈籠,不是為她,只是府中大喜,處處都得有喜氣。那抹紅映在窗紙上,鮮亮得刺眼,竟晃得人眼眶發酸。
她忽然輕聲問:「外頭是不是很熱鬧?」
青惠一頓,只含糊道:「大公子娶妻,自然熱鬧。」
寧洛聽見「娶妻」二字,睫毛輕輕一顫。
她從前不是沒有夢過自己嫁給上官瑾的樣子。
鳳冠霞帔,八抬大轎,拜天地,拜高堂,再由他親手牽著,送入新房。那時她甚至覺得,縱然沒有正妻的名分,只要他心裡有她,她也總歸與旁人不同。
可到今日她才明白,差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名分。
差的是正門迎娶,是天地高堂,是族譜上光明正大的姓名,是所有人理所當然的一聲「大少夫人」。
而她,只是妾。
晌午前後,迎親的隊伍到了。
霎時間,外頭比先前更熱鬧了幾分。鞭炮聲炸得震耳,聽雪院雖離正門遠,那動靜卻還是一陣不落地傳了進來。
寧洛正低頭做針線,指尖忽然一顫,針尖猛地扎進指腹,立時冒出一點血珠。
「姨娘!」青惠連忙上前。
寧洛卻像沒覺出疼,只怔怔抬頭,聽著遠處的喧鬧聲。
有人高聲喊:「新婦進門了——」
又有人笑著討喜錢。院外偶有丫鬟婆子匆匆經過,壓低了聲音議論:
「陳小姐的嫁妝可真多,抬了半條街。」
「如今該叫大少夫人了。」
「聽說新夫人今日一身喜服,英氣又漂亮,跟大公子站在一處,真是般配。」
「可不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寧洛聽著這幾個字,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秦嬤嬤沉聲道:「青惠,去把院門關上。」
青惠忙應聲而去。
可院門關上了,聲音卻關不住。喜樂聲、笑鬧聲、議論聲,仍舊隔著一層高牆傳進來,像潮水一般,一陣陣往人心口上拍。
寧洛握著手裡的帕子,忽然有些想笑。
她從前竟還會為了青鸞難過。
青鸞再如何得寵,也不過是丫鬟出身,上官瑾再寵她,也不會娶她。寧洛那時會生氣,會委屈,卻從未真正怕過。
因為她知道,青鸞越不過她去。
可陳令儀不一樣。
她是丞相府嫡女,是明媒正娶,是上官夫人親自盼來的兒媳。從今日起,她便是這府里真正的女主人。聽雪院往後吃什麼、用什麼,丫鬟婆子該不該恭敬,寧洛要不要去她跟前立規矩,全都在她一念之間。
更要緊的是,她是上官瑾的妻。
這個認知,直到今日,才真正像刀子一樣落到了寧洛心上。
日頭偏西時,前頭忽然又熱鬧起來。
青惠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發白。寧洛看了她一眼,輕聲問:「怎麼了?」
青惠不敢答。
寧洛聲音仍舊很輕:「說吧。」
青惠低下頭,小聲道:「前頭……已經拜堂了。」
屋裡頓時靜了下來。
寧洛坐在那裡,像是一時沒聽明白,過了片刻,才慢慢問:「拜完了?」
「是。」青惠聲音更低,「聽說已經禮成,新夫人也送進新房了。」
禮成。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一下壓得寧洛喘不過氣。
從這一刻起,上官瑾是真的有妻子了。
不是往後會娶,不是人人都知道遲早有這一天,而是天地已經拜過,高堂已經拜過,夫妻也已經對拜過了。
陳令儀是他的妻。
名正言順,光明正大。
寧洛扶住桌沿,指尖一點點收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了下去。秦嬤嬤連忙上前扶她:「姨娘——」
寧洛搖了搖頭,半晌都沒有說話。
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哭的。
可坐了許久,眼淚還是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落在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她低聲道:「嬤嬤,他不是我一個人的了。」
秦嬤嬤喉頭一哽,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勸。
寧洛抬起頭,眼裡滿是茫然:「從前我也知道他會娶妻,可我總想著,那是很遠以後的事。只要他還來見我,還肯哄我,我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聲音輕得發飄,「他已經拜過天地了。」
這一句話,比任何冷落都更叫她難受。
在她從小受過的教養里,拜過天地,便是夫妻。那不是他口中的偏寵,不是夜裡的軟語溫存,而是規矩,是名分,是誰都拿不走的正經體面。
而這些,她一樣都沒有。
夜深之後,前頭的喧鬧才漸漸散了。
賓客大約都走了,府里卻仍時不時有腳步聲經過。新房那邊的紅燭,大抵還亮著。
寧洛坐在床邊,一直沒有睡。
她知道,上官瑾今晚不會來。
今日是他的新婚夜,他當然不會來聽雪院。她心裡明白,規矩上也明白,可越是明白,越是難受。
她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想到上官瑾掀開陳令儀的蓋頭,想到他們飲合卺酒,想到那個人今夜會用從前待她的溫柔去待另一個女子。
那念頭才剛生出來,心口便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樣,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終於偏過頭,低低哭出了聲。
那哭聲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也像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樣的難過有些難堪。
秦嬤嬤坐在她身邊,守了她一整夜。
聽雪院外,喜燈高懸,滿府都是新婚的熱鬧。
只有這一隅小院,冷得像落了一夜沒有化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