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終於鬆了口。
消息傳回上官府時,上官夫人臉上的笑意一整日都沒落下去。
丞相府沒有立刻把話說死,卻也沒有再推拒。
陳夫人讓人遞了信,說陳大人對上官瑾的文章頗為欣賞,陳令儀回府後也不曾說不願。
這樣的話,在婚事上已經算是明示。
上官夫人立刻請了媒人。
上官家開始正式準備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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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老爺是禮部尚書,最重規矩體面。
丞相府又是京中數一數二的門第,這門親事不能辦得輕慢。
納采、問名、合八字,每一樣都要仔細。
上官夫人親自盯著禮單。
庫房裡搬出一箱箱綢緞、玉器、金銀首飾。
正院裡日日有人進出。
管事婆子忙得腳不沾地。
連上官婉也被叫去試衣裳,說是等長嫂進門,她這個小姑子也不能失了體面。
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公子的婚事八成要成了。
丫鬟婆子們私底下議論起來,語氣都帶著喜氣。
「丞相府的小姐呢,那可是頂頂好的出身。」
「聽說陳小姐模樣也好,性子爽利,不是小家子氣的人。」
「這下咱們府上可真要熱鬧了。」
這些話傳進聽雪院時,寧洛正坐在窗邊喝藥。
藥還是苦。
她喝了這些日子,已經不像起初那樣皺眉。
可每次喝完,嘴裡仍舊苦得發澀。
青惠遞來蜜餞,小聲道:「姨娘,吃一顆吧。」
寧洛接過,卻沒有立刻放進口中。
她聽著院外丫鬟們壓低的說笑,指尖慢慢收緊。
婚事真的要定了。
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可當這一天真正近在眼前,她還是覺得心口發悶。
秦嬤嬤走進來,見她手裡的藥碗空了,才稍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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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事一推進,上官瑾也忙了。
他白日要去衙門。
回來後又要被上官老爺叫去書房,商議陳家的回禮,或是同幾位長輩見面。
有時陳家那邊送來文章題帖,他還要寫回帖應和。
上官夫人又時常讓他去正院,說是婚事關乎兩家體面,不能事事由長輩代勞。
於是,上官瑾來聽雪院的次數明顯少了。
從前他隔三差五便來。
如今有時三四日才來一回。
就算來了,也坐不了多久。
寧洛每次聽見外頭腳步聲,都會下意識抬頭。
可許多時候,來的只是送藥的小廝,或是正院傳話的婆子。
上官瑾的人影越來越難見。
寧洛嘴上不說,心裡卻一天比一天難受。
她喝著所謂調養身子的藥,也按著秦嬤嬤說的時辰早睡早起。
可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她不懂醫理,只覺得是不是自己身子太弱,不爭氣。
這日,她喝完藥,低聲問秦嬤嬤:「嬤嬤,是不是我以前傷了身子,所以才遲遲沒有消息?」
秦嬤嬤手一頓。
「姨娘別胡思亂想。有孕本就看緣分,急不得。」
寧洛垂下眼:「可正妻快進門了。」
秦嬤嬤沉默片刻。
這句話太實在,連寬慰都顯得虛。
青惠在一旁小聲道:「姨娘還年輕,總會有的。」
秦嬤嬤看了青惠一眼。
青惠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多話。
寧洛點了點頭,卻沒再說話。
她知道她還年輕。
可她等不起。
陳小姐一進門,上官瑾便是有了正經妻子的人。
到那時,他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來聽雪院?
若陳小姐不喜歡她,又會不會容她?
寧洛想不明白。
她只能一日日等著上官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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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傍晚,上官瑾終於來了聽雪院。
寧洛正在繡一隻荷包。
聽見外頭請安聲,她手裡的針一歪,刺破了指尖。
青惠忙道:「姨娘小心。」
寧洛顧不上疼,立刻起身迎出去。
上官瑾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意。
他看見寧洛站在門邊,眉眼立刻柔和下來。
「怎麼出來了?」
寧洛看著他,聲音很輕:「我以為你今晚也不來了。」
上官瑾一頓。
他這幾日確實冷落了她。
不是不想來。
只是婚事逼近,正院和外頭的事一件接一件,他分身乏術。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這幾日忙,委屈你了。」
寧洛搖頭:「我知道你忙。」
她說得懂事,眼眶卻有些紅。
上官瑾看見了,心裡微微一軟。
他將人帶進屋裡坐下。
「哭什麼?」
寧洛低頭:「我沒哭。」
上官瑾笑了笑:「眼睛都紅了,還說沒有。」
寧洛忍了一會兒,終於低聲道:「你是不是以後都會這麼忙?」
上官瑾知道她真正想問什麼。
他沒有立刻答,只替她攏了攏鬢邊碎發。
「婚事辦完就好了。」
寧洛抬頭看他:「新夫人進門以後呢?」
屋裡安靜了一瞬。
青惠識趣地退了出去。
秦嬤嬤也帶著丫鬟離開,只留兩人在內室說話。
上官瑾握住寧洛的手,聲音放得很緩:「阿洛,我同你說過,娶妻是規矩,不是要冷落你。」
寧洛眼睫輕顫。
「可她是正妻。」
「是。」上官瑾沒有否認,「她會是正妻。」
這兩個字讓寧洛臉色白了些。
上官瑾繼續道:「但你在我心裡不一樣。」
寧洛心中一暖,瑾哥哥還是最愛自己。
低聲摸著肚子道:「我最近一直喝藥,可還是沒有消息。」
上官瑾目光微微一頓。
很快,他神色如常地把她攬進懷裡。
「孩子的事急不得。」
寧洛靠在他懷裡,悶聲道:「我是不是身子不好?」
「不是。」上官瑾道,「你只是太緊張了。」
寧洛沒說話。
上官瑾低頭看她,心裡到底生出幾分愧疚。
她這些日子乖得讓人心軟。
不哭不鬧,不問陳家的事,也不吵著要名分。
只是眼巴巴等著他來。
他明知道她想要孩子,也知道眼下諸事未定,那藥還是必須看著她喝下,不能亂了規矩。
可看她這樣失落,仍覺得有些虧欠。
等新婦進門後吧。
等府里上下都安定下來,再好好補償她。
上官瑾這樣想著,語氣越發溫柔。
「等這陣子過去,我會好好補償你。」
寧洛抬頭:「怎麼補償?」
上官瑾笑了笑,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寧洛臉一紅。
她想說孩子。
可話到嘴邊,又不好意思說得太直白。
上官瑾看懂了她的羞怯,只把她抱得更緊。
「別怕。該給你的,我不會少。」
寧洛聽著這話,心裡的不安總算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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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院派人來請寧洛過去。
來的是碧桃。
她站在廊下,微微屈膝,語氣卻不冷不熱。
「寧姨娘,夫人請您過去說話。」
寧洛正在用早膳,聞言立刻放下筷子。
秦嬤嬤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姨娘換身衣裳再去。」
寧洛點頭。
她不敢再穿那些束身的衣裙,只挑了一件淺青色寬袖長裙。
首飾也極簡單,只簪了一支素銀簪。
秦嬤嬤替她整理衣襟,囑咐道:「夫人問什麼,姨娘只管恭順答著。別頂嘴,也別多辯。」
寧洛輕聲道:「我知道。」
她已經被上官夫人訓怕了。
如今正妻將進門,上官夫人叫她,想來也不會是好事。
可她不能不去。
到了正院,上官夫人正坐在羅漢榻上看禮單。
桌上堆著一沓紅紙,上面寫滿了聘禮、回禮、宴席、賓客。
寧洛一進門,便規矩行禮。
「給夫人請安。」
上官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
寧洛今日穿得素,眉眼低順,倒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扎眼。
可上官夫人一想到上官瑾這幾日忙成這樣,還抽空往聽雪院跑,心裡便冷了幾分。
「起來吧。」
寧洛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上官夫人沒有立刻讓她坐。
她翻了兩頁禮單,才淡淡開口:「陳家的親事,你應當聽說了。」
寧洛低聲道:「聽說了。」
「陳小姐出身丞相府,是正經嫡女。日後進了門,便是上官家的大少夫人,是你的主母。」
寧洛指尖一緊。
「是。」
上官夫人看著她:「你既知道,就該明白自己的身份。」
寧洛垂眸:「妾身明白。」
上官夫人冷聲道:「光嘴上明白不夠。等新婦進門,你要日日去請安,晨昏定省不可缺。她說話,你要聽;她安排,你要服從。不得爭寵,不得使性子,更不得仗著瑾兒寵你,給主母難堪。」
寧洛聽得臉色微白。
她從前在寧家,是被當作正妻教養的。
如今卻要聽別人一字一句教她怎麼做妾。
可她沒有資格反駁。
她只能低聲道:「妾身記下了。」
上官夫人盯著她:「還有,主母進門前這些日子,你少往瑾兒跟前湊。婚事要緊,別壞了他的精神。」
寧洛心口一縮。
「是。」
上官夫人看她這樣低順,語氣才稍緩了些。
「你若安分,陳小姐也不是容不下人的性子。日後她進門,你好好敬著她,府里自然有你的安生日子。」
寧洛道:「是。日後妾身一定好好伺候主母。」
這話聽著軟弱,卻也真。
上官夫人心裡冷笑。
到底年紀小。
還真以為討好主母就能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