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府的賞花宴辦在三月末。
春光正好,府里的海棠、玉蘭、牡丹都開了。
上官夫人早半個月便開始張羅。
名義上,是替府里的二姑娘上官婉相看夫家,也請京中各府少爺小姐來賞花作詩。
可明眼人都知道,今日最要緊的客人,是丞相府的陳小姐。
陳令儀。
丞相陳秉正的嫡次女。
她年方十六,出身高,名聲好,雖不似尋常閨秀那樣柔弱,卻別有一番爽利英氣。
上官夫人對這門親事很看重。
上官家如今門第不低。
上官老爺是禮部尚書,正二品,掌禮樂、貢舉、邦交,最重清貴體面。
上官瑾又是嫡長子,年少有才,在翰林院任修撰,前程正好。
若能娶到丞相府嫡女,便是強強相合。
上官夫人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
這一日,府門前車馬不斷。
各府的姑娘由女眷引入內院,少爺們則被引到外院花廳。
花園中間隔了簾幕與花牆。
男女席雖分開,卻不算全然隔絕。
京中貴族相看,多是如此。
女眷隔著帘子看男賓的儀態風采,男賓也能借著詩文應對,露一露才學。
若真有合眼緣的,回去後兩家長輩再慢慢議。
上官夫人親自招待幾位身份貴重的夫人。
陳夫人到時,她臉上的笑意明顯深了幾分。
「陳夫人能來,真是給我們上官家添光了。」
陳夫人笑道:「夫人客氣了。早聽說貴府花開得好,今日正好帶令儀出來走走。」
她身後站著一位少女。
那少女穿著一身石青色窄袖春衫,腰間束著玉帶,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生得明艷,卻不嬌弱。
眉眼舒展,身姿挺拔,一看便不是久困閨閣的性子。
上官夫人看了,心裡更滿意。
這樣的姑娘,出身高,又不小家子氣,正適合做上官家的長媳。
「這便是令儀吧?」上官夫人笑道,「果然是好模樣。」
陳令儀行禮:「見過夫人。」
她聲音清亮,不怯場,也不輕浮。
上官夫人越看越喜歡。
——
男席那邊,詩會已經開始。
幾位世家公子圍坐在花廳中,案上擺著酒盞、筆墨和新折的花枝。
上官瑾今日穿了月白錦袍,腰間佩玉,眉目清俊,坐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他本就生得好。
少年文臣的清貴氣,配上世家公子的從容,很容易讓人多看幾眼。
有人起了詩題,是「春色入簾」。
眾人依次作詩。
上官瑾只略一思索,便提筆寫了幾句。
字跡清朗,詩也不俗。
簾後有女眷悄悄看了過來。
陳令儀也看見了。
她原本對相看沒太大興趣。
父親母親說上官家門第不錯,上官瑾才貌俱佳,她便來了。
可來了之後,見上官瑾容貌氣度確實出眾,文采也不差,心裡倒多了幾分認可。
這樣的男子做夫君,不算辱沒她。
——
今日府里辦宴,上官夫人早早吩咐過,不許聽雪院的人隨意出門。
尤其是寧洛。
上官夫人不想讓她在人前露面。
一來寧洛身份尷尬。
罪臣之女,又是上官瑾的美妾,實在不好擺到檯面上。
二來,寧洛那張臉太容易惹事。
上官夫人不願讓外人看見,更不願讓陳家人聽見什麼閒話。
寧洛也知道今日自己不該出去
可聽雪院裡太悶。
秦嬤嬤去小廚房看藥,青鳶又被叫去拿針線,院裡一時沒人看著她。
她坐在窗邊,看見牆邊幾枝玉蘭開得好,心裡忽然動了念頭。
她只是想采幾枝花回來插瓶。
不去前院。
也不去人多的地方。
只在靠近聽雪院的小花徑走一走,應當不會有人看見。
寧洛這樣想著,便披了件淺色外衫,從側門出了院子。
她走得很小心。
花園裡人聲遠遠傳來,她不敢靠近,只沿著偏僻的小徑走。
那裡有一株晚開的玉蘭,花瓣白得像雪。
寧洛伸手摺下一枝,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細白手腕。
日光落在她身上,風吹動裙擺。
她站在花樹下,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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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令儀坐了一會兒,覺得席間拘束,便藉口透氣,帶著侍女往花園偏處走。
她不喜歡一群姑娘坐在一起比衣裳首飾。
也不愛聽那些夫人含蓄試探。
她寧願出來走幾步。
穿過一片竹影時,她忽然停住。
不遠處的玉蘭樹下,站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穿得極素。
淺色衣裙,烏髮半挽,發間沒有多少珠翠。
她正仰頭摘花,側臉被日光照著,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花枝微微晃動,幾片花瓣落下來,擦過她肩頭。
陳令儀一下看怔了。
她見過許多美人。
京城貴女,環肥燕瘦,各有風姿。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她美得太安靜,也太脆弱。
不像席間那些精心妝點過的小姐。
倒像是誤入人間的花魂。
陳令儀下意識放輕了聲音:「那是誰?」
侍女也看呆了一瞬:「奴婢……奴婢不知。」
寧洛聽見動靜,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
陳令儀還未來得及開口,寧洛臉色一變。
她想起上官夫人的吩咐,知道自己不該被人撞見,轉身便走。
「姑娘——」
陳令儀追了兩步。
可寧洛走得急,轉過月洞門,很快便不見了。
陳令儀停在原地,手還微微抬著。
侍女跟上來:「小姐?」
陳令儀看著寧洛消失的方向,怔怔道:「她跑什麼?」
侍女小聲道:「許是哪家的小姐,不便見外人。」
陳令儀搖頭:「她不像來赴宴的小姐。」
赴宴的小姐不會穿得那樣素。
更不會看見人就像受驚的鹿一樣跑走。
她回頭看著那株玉蘭。
枝頭少了一朵花。
地上還落著一片被風吹下的花瓣。
陳令儀彎腰撿起,指尖輕輕捻了捻。
「去打聽打聽,她是誰。」
——
沒過多久,侍女便打聽回來了。
她走到陳令儀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小姐,打聽到了。」
陳令儀立刻看她:「是誰?」
侍女遲疑了一下:「是聽雪院那位寧姨娘。」
陳令儀一怔:「姨娘?」
「是。」侍女道,「聽說她原是寧國公府的小姐,只是寧家出了事,後來被上官公子收在府里。如今是上官公子的貴妾。」
陳令儀皺眉:「貴妾?」
侍女點頭:「府里下人都說,她生得極美,所以一直不大讓她在人前露面。夫人今日也吩咐了,不許她出來。」
陳令儀沒說話。
她想起方才玉蘭樹下那一眼。
那樣的人,竟只是個妾。
她從前聽見「妾室」二字,想到的多半是後宅里爭寵邀憐的女子。
可方才那人分明不是。
她像是被人藏起來的一枝花。
不許見光,也不許被人看見。
陳令儀忽然有些不舒服。
「罪臣之女又如何?」她低聲道,「她從前也是國公府的小姐。」
侍女不敢接話。
陳令儀又問:「上官夫人待她不好?」
侍女道:「奴婢也只是聽說。府里下人嘴碎,說寧姨娘雖得公子寵愛,卻不大得夫人喜歡。」
陳令儀輕輕皺眉。
得寵卻不得尊重。
這樣的人在後宅,日子未必好過。
她原本只是覺得上官瑾不錯。
現在卻忽然多了另一個念頭。
若她嫁進上官家,是不是就能日日見到那個玉蘭樹下的人?
那樣的美人,若被人苛待,實在可惜。
她應當被好好養著。
像一枝名貴的花,不能風吹雨打,也不能任人折辱。
陳令儀把手裡的玉蘭花瓣收進帕子裡,神色比方才認真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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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令儀回到席間時,男賓那邊正熱鬧。
簾幕隔著,不至於看得真切,卻能聽見些壓低的說笑聲。
起初只是作詩品茶。
後來不知是誰提了一句聽雪院。
「聽說上官兄府里藏著一位絕色美人,今日怎麼不見?」
這話一出,周圍有人低笑。
另一人道:「那位寧氏?我也聽說過。罪臣之女,生得傾國傾城,難怪上官兄金屋藏嬌。」
「何止藏嬌。」又有人壓低聲音,「聽聞上官兄日日宿在聽雪院,連正院夫人都看不過去了。」
幾人笑得曖昧。
「若真有傳聞那般美,也難怪。」
「可惜今日沒能一見。」
「上官兄好福氣啊。」
這些話聲音不算大,但簾後離得近,陳令儀聽得清清楚楚。
她臉色一下沉了。
那幾人嘴裡的寧洛,和她方才看見的人,完全不像一個人。
他們談起她時,不像在說一個活生生的女子。
倒像在說一件可以評頭論足的玩物。
陳令儀忽然站起身。
身旁侍女嚇了一跳:「小姐?」
陳令儀沒有理會。
她繞過簾邊,隔著花架,冷冷看向那幾個男賓。
「諸位既是來賞花作詩,怎的詩沒聽見幾句,倒聽見滿口輕薄話?」
男賓那邊頓時安靜。
幾個公子一愣。
他們沒想到簾後會有人直接出聲。
其中一人臉上掛不住,勉強笑道:「姑娘誤會了,我們不過閒談幾句。」
陳令儀道:「拿女子名聲閒談,也算風雅?」
那人臉色一僵。
陳令儀繼續道:「若諸位家中姐妹也被旁人這樣議論,諸位是否還覺得只是閒談?」
這話一落,幾人都沒了聲。
上官瑾坐在席間,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向簾後。
隔著花影,只能看見陳令儀挺直的身影。
上官瑾有些詫異。
尋常貴女遇見這種事,多半會裝作沒聽見,顧全體面。
陳令儀卻直接開口訓了人。
上官瑾對這些議論並沒太放在心上。說到底,他心底甚至有股暗暗的興奮。
京中男子私下說這些,本不稀奇。
況且無論怎麼談論,寧洛已經是自己的人,別人的誇讚艷羨只是對自己珍藏之物的妝點。因此他甚至有些縱容別人肆意談論寧洛。
陳令儀的出現讓氣氛僵住。
到底是在上官府。
上官瑾若不說話,便不好收場。
他放下茶盞,淡淡道:「陳小姐說得不錯。今日是賞花宴,諸位還是談詩論花為好。」
先前說話的幾個公子立刻笑著打圓場。
「是是,是我們失言。」
「上官兄說得對,賞花,賞花。」
陳令儀看了上官瑾一眼。
他沒有追究,也沒有不悅。
只是陳令儀也看得出,他的反應太平靜了。
仿佛這樣的議論,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大事。
她心裡微微一動,卻沒有立刻深想。
今日畢竟是相看。
她也不好把場面鬧得太難看。
陳令儀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女席。
她坐下後,身旁的姑娘們都悄悄看她。
有人佩服,有人驚訝,也有人覺得她太直。
陳令儀全不在意。
她只是低頭看著帕子裡那片玉蘭花瓣。
那花瓣已經被她握得有些軟了。
可她腦中仍是寧洛回頭時那一眼。
驚慌,柔弱,又漂亮得不像話。
陳令儀忽然覺得,那些人不配議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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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宴結束後,上官夫人送走各府女眷。
陳夫人臨走前,對上官夫人的態度比來時更親近了些。
「今日府上花開得好,宴也辦得雅致。」
上官夫人笑道:「陳夫人過譽了。若令儀喜歡,日後常來走動。」
陳夫人看了一眼女兒。
陳令儀沒有反對,只道:「貴府玉蘭開得很好。」
上官夫人聽了,心裡一喜。
這是願意再來的意思。
她親自送陳家母女出門。
等人走遠後,魏嬤嬤才低聲道:「夫人,陳小姐似乎對公子印象不錯。」
上官夫人臉上笑意壓不住:「我看也是。」
魏嬤嬤又道:「只是今日席間,那幾個公子提起聽雪院,陳小姐似乎有些不快。」
上官夫人的笑意淡了些。
「那些人也是沒分寸。」
魏嬤嬤道:「陳小姐仗義直言,倒是個有主見的。」
上官夫人沉吟片刻。
有主見未必是壞事。
只要出身夠高,性子穩得住,能壓得住後院便好。
至於她今日替寧洛說話,上官夫人沒太往心裡去。
陳令儀到底還沒進門,不知道後宅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