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晚被叫進屋伺候後，青鸞像是得了上官瑾的縱容與默許，膽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舉手投足間，竟隱隱有了幾分聽雪院半個主子的做派。
起初，她還知道避著寧洛，不敢太過招搖。
可後來見上官瑾並未因她的逾矩而生出半分不悅，她那點原本藏著掖著的心思，便漸漸壓不住了。
每逢上官瑾來聽雪院，她總要尋著由頭在跟前露臉。
一會兒是端茶，一會兒是送點心，連身上的衣裙也越發掐腰貼身，襯得身段婀娜，眉眼間那點若有若無的殷勤，幾乎不必細看。那削尖了腦袋也要當上主子的情態，讓整個聽雪院的下人看了都嘖嘖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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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傍晚，上官瑾來了聽雪院。
寧洛陪他用膳，桌上擺的都是他愛吃的菜。上官瑾看了一眼，笑道：「今日怎麼這麼用心？」
寧洛親手替他盛湯，聲音軟軟的：「你近來辛苦，當然要好好吃飯。」
上官瑾聽得心裡熨帖，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神色難得溫和。他愛極了寧洛為他洗手作羹湯的模樣，仿佛完全成為了自己的所有物。
兩人正說著話，青鸞端著一碟新做的糕點進來。她今日穿了件嫩綠色衣裙，發間還簪了一朵小絹花，雖不算越制，可放在丫鬟身上，已經顯得格外招眼。
青鸞低頭柔聲道：「公子，這是奴婢讓小廚房新做的蓮子糕，想著公子或許愛吃，便送進來了。」
寧洛怔了怔，下意識看向上官瑾。她原本想說一句「放下吧」，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心有些不是滋味。她似乎永遠也做不到不嫉不妒。
上官瑾的目光在青鸞身上一掠而過，眸色淡了幾分。
他看得出來，青鸞這是心大了。
一個丫鬟，仗著近來得了幾分臉面，便生了不該有的心思，甚至敢挑到寧洛面前來。她本就是自己用來調教寧洛心氣的棋子，居然還真把自己當成半個主子了。
寧洛沒有說話。她只是低下頭，手裡的湯匙輕輕碰了下碗沿，發出一聲細微脆響。她本就不擅長藏心事，這會兒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反倒比鬧起來更叫人看得明白。
青鸞見寧洛不出聲，膽子竟又大了一點，輕聲道：「姑娘若不嫌棄，奴婢以後也可以常替小廚房試著做些公子愛吃的點心。」
這話一出，屋裡便靜了靜。
上官瑾卻笑了，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你倒是有心。」
青鸞心頭一喜，還未來得及接話，就聽上官瑾又淡淡道：「只是聽雪院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青鸞臉色一白，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公子恕罪，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想替姑娘分憂。」
「替她分憂？」上官瑾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裡的茶盞，「她身邊缺人，還是缺你這份機靈？」
青鸞頓時啞住，額上冷汗都沁了出來。
寧洛也愣住了。她沒想到上官瑾會突然發難，一時有些無措。
上官瑾看著寧洛這副模樣，既覺得她惹人憐，又覺得她實在不長記性。
他轉頭看向青鸞，神色已經徹底淡了下去。
「拖下去。」
青鸞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公子！」
上官瑾連看都懶得再看她，只淡聲道：「讓長隨把她帶出去，不必再留在聽雪院礙眼。」
青鸞徹底慌了，膝行兩步想求情：「公子，奴婢知錯了！姑娘，姑娘救救奴婢，奴婢伺候您這麼多年——」
寧洛被她哭得心裡一亂，下意識站起身：「瑾哥哥……」
「坐下。」上官瑾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寧洛一下僵住了。
門外很快進來兩個長隨，一左一右將青鸞拖了出去。青鸞掙扎著哭喊了幾聲，到底沒敢鬧得太難看，聲音很快便遠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寧洛站在那裡，臉色還有些白，像是還沒從剛才那一幕里回過神來。
上官瑾抬手，把她拉回身邊坐下。「嚇著了？」
寧洛低著頭，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她此刻甚至分不清，上官瑾到底是在替她出氣，還是在借著青鸞的事教她聽話。她甚至開始覺得身邊的青梅竹馬有些陌生，明明前幾天還侍奉過他的女人，犯了點小錯，就會被拖出院子，不知要被發賣到哪裡。她甚至看著被拖出去的青鸞，仿佛在看著不聽話的自己。說到底，妾室和通房都也是奴婢罷了，命運都掌握在正經主子手裡，要打要罰，也都是隨他人心意。
第二日一早，青鸞便被帶出了府。
上官瑾身邊的長隨辦事利落，並沒驚動太多人。寧洛只聽嬤嬤悄悄提了一句，說青鸞被送去了外頭，直接配給了莊子上的跛腳小廝，做一輩子苦力，世世代代都脫不了奴籍。
寧洛聽完，沉默了許久。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聽雪院裡的一切，從來都不是她說了算。青鸞能承寵，是因為上官瑾默許，青鸞被發賣，也是因為上官瑾一句話。
而她自己，不過是被他護在掌心裡，也被他圈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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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被處置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正院。
上官夫人聽完，倒是有些意外。「寧洛鬧了？」
魏嬤嬤道：「聽說並沒有。是公子自己發了話，讓人把青鸞帶走的。」
上官夫人眉頭微蹙，臉色頓時沉了幾分。
「我倒是小瞧她了。看來真是個妲己褒姒，自己什麼都沒做，反倒讓瑾兒替她把人清了。」
魏嬤嬤斟酌著道：「奴婢聽著，寧姑娘像是還受了驚，未必真有這個心機。」
上官夫人冷笑一聲：「有沒有心機不重要。重要的是，瑾兒現在肯護著她。」
青鸞不過一個丫鬟，打發了也就打發了。可這件事透出來的意思，卻讓她不得不警醒。
瑾兒對寧洛，顯然比她原先以為的還要上心。
「不能再拖了。」上官夫人緩緩道，「給瑾兒相看正妻。」
魏嬤嬤低聲應是。
上官夫人靠在椅背上，眸光冷淡。「門第不能低，性子要穩，最要緊的是，不能由著瑾兒胡來。」
她頓了頓，像是已經有了計較。
「丞相府趙家那位嫡次女，不是還未定親？」
魏嬤嬤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寧洛如今再受寵，也終究只是個妾。可若一位真正出身顯赫、手腕穩重的正妻進了門，這聽雪院裡眼下這點似是而非的偏寵，只怕就再也維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