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聽雪院的窗還半掩著。
昨夜下了小雨,院中青石板濕漉漉的,梨花被雨打落了幾瓣,貼在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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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醒來時,上官瑾還沒走。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正靠在床邊,低頭看她。
她愣了一下,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什麼時辰了?」
上官瑾沒答,只伸手替她撥開臉側的發。
「還早。」
寧洛信了。
她剛醒,昨夜又陪著上官瑾折騰了大半宿,腦子不太清醒,整個人都懶懶的。烏髮鋪在枕上,臉頰被暖意熏得微紅,眼神也不像白日那樣清明。
上官瑾看了片刻,愛極了她這個承歡後的嬌憨模樣,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寧洛往被子裡縮了縮:「你不是要去前院嗎?」
「晚些去。」
「又晚些。」
她小聲嘀咕。
上官瑾笑了:「嫌我?」
寧洛立刻搖頭:「沒有。」
她確實沒有嫌他。
只是覺得他總這樣,會不會耽誤正事。
可話還沒說出口,便被上官瑾俯身壓低了聲音哄住。
窗外雨聲很輕。
屋裡帳子還沒完全掀開,光線朦朧,連紅木屏風上的花鳥紋都看不真切。
寧洛一開始還記得要勸他早些去前院,後來便什麼都忘了。
她只知道上官瑾抱著她,聲音低低的,一遍遍叫她阿洛。
她臉紅得厲害,忍不住推他。
推了兩下,又被他握住手。
到最後,只剩下床帳輕輕晃了晃。
外間,青鳶剛端了洗漱的水進來,聽見裡頭細微的動靜,腳步頓時一停。
她臉一下紅了。
隨後又默默退了出去。
院門口,一個穿湖綠色比甲的侍女正好進來。
她叫碧桃,是上官夫人身邊的大丫鬟。
碧桃原本是來傳話的。
可她剛走到廊下,便看見青鳶端著水又退出來,臉色還紅得不自然。
碧桃腳步一頓。
屋裡聲音不大,卻不是完全聽不見,心裡便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意。
她從小在上官夫人身邊長大,府里人都知道,夫人曾有意把她放到公子房裡。
不說抬姨娘,至少也該是個通房。
她也一直這樣以為。
公子溫和清貴,模樣好,前程也好。她在正院伺候多年,自認比旁的丫鬟體面,也更懂規矩。
可寧洛來了。
一個罪臣之女。
名分雖說是貴妾,可公子卻日日宿在聽雪院,眼裡再沒旁人。
碧桃攥了攥手裡的帕子。
憑什麼呢?
寧洛不過是生得好些。
家裡都敗了,還能讓公子這樣惦記。
碧桃站在廊下,沒有立刻出聲。
她忍著那點難堪與酸意,等了許久。
直到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上官瑾才從裡間出來。
他已經換好了衣裳,只是神色比平日懶散些,眉眼間還帶著幾分饜足。
碧桃低頭行禮:「公子。」
上官瑾看見她,眉心微微一動:「你怎麼來了?」
碧桃聲音恭敬:「夫人吩咐奴婢來請寧姨娘過去。」
上官瑾沒多想。
他母親要見寧洛,也不算奇怪。
寧洛進府有些日子,正院那邊要立規矩,是遲早的事。
他一邊整理袖口,一邊道:「她昨夜沒睡好,別催太急。」
碧桃低頭:「奴婢知道。」
上官瑾點點頭,直接走了。
他今日確實有事,前院還有人等著。
等他的身影出了院門,碧桃才抬起頭,看了一眼裡間。
屋裡還殘著昨夜的氣息。
紅帳沒有完全收起,水盆也剛撤下去。
碧桃一眼就望到了帳子裡白花花的一片春色惑人。
青鳶正在裡面忙著收拾,見碧桃還站著,臉色不太好:「碧桃姐姐稍等,我們姑娘馬上就好。」
碧桃淡淡一笑:「不急。夫人等得起。」
話是這樣說,語氣卻不怎麼客氣。
青鳶聽出來了,皺了皺眉。
碧桃沒有理她。
她站在門口,心裡很不舒服。
府里誰不知道,她從前是夫人有意留給公子的房裡人。
她自小在正院伺候,規矩、樣貌、心思,哪樣都不差。可寧洛一來,公子眼裡就沒別人了。
一個罪臣之女,仗著一張臉,倒把公子迷得夜夜留宿。
碧桃越想越不是滋味,不過是個妾罷了,天天勾搭公子,也不嫌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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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收拾好出來時,臉色還有點紅。
她穿了一身淺杏色衣裙,髮髻梳得簡單,只戴了一支玉簪。
衣裳不艷,首飾也不多,但她人生得好,越素越顯眼。
青鸞正替她系衣帶,手上動作頓了頓,目光從她腰身上一掃而過。
寧洛低頭看了看,問:「青鸞,我是不是胖了?怎麼這衣裳束得這樣緊?」
青鸞眼睛一轉,很快笑道:「小姐哪裡胖了?這是京里時興的穿法。」
寧洛有些遲疑:「是嗎?」
「自然是。」青鸞手指一收,將衣帶又緊了半寸,「如今京中姑娘都愛這樣束,顯得腰細,人也精神。」
寧洛不懂這些。
她從前在寧家穿衣,講究的是端莊合禮。母親給她挑的衣裳,多是寬袖長裙,顏色清雅,從不會刻意顯出身段。
她聽青鸞說是時興,便信了。
「那會不會太招搖?」
青鸞笑得更乖:「怎麼會?小姐穿得這樣素,夫人見了只會覺得您規矩。」
她一邊說,一邊替寧洛理了理衣襟。
動作看似妥帖,實際卻將腰線收得更明顯。
寧洛仍沒察覺,只對著銅鏡看了看。
鏡中女子穿著淺杏色衣裙,顏色並不艷,可衣裳一貼身,反倒襯得人越發柔軟。
寧洛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青鸞卻已經拿起玉簪,替她插進發間。
「好了,小姐這樣去見夫人,正合適。」
青鸞垂下眼,掩住眼底那點極輕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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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寧洛這是故意的。
穿得這樣素,卻偏偏把人襯得更嬌。看著一副柔弱樣,背地裡還不知道怎麼纏著公子。
寧洛沒看懂她的眼神。
她只以為碧桃不喜歡等人,便客氣道:「讓姐姐久等了。」
碧桃低頭:「姑娘客氣。夫人還在正院等著,請吧。」
去正院的路上,碧桃走得不快,卻也沒特意照顧寧洛。
寧洛身上酸,走得慢了些。
碧桃回頭看了一眼:「夫人還等著呢,寧姨娘快點走。」
寧洛心裡有點奇怪。
她不明白碧桃為什麼對自己有敵意。
她和碧桃沒什麼交集,按理說也沒得罪過她。
不過寧洛也沒有多想。
正院的人不喜歡她,可能只是因為她身份尷尬。
她如今是妾,確實不能指望人人都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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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院,碧桃進去回話。
片刻後,她出來道:「寧姨娘,夫人讓你進去。」
寧洛進屋,規規矩矩行禮:「夫人。」
上官夫人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刻叫她起來。
寧洛便一直福著身。
她昨夜沒睡好,腿本來就軟。這樣彎著身子站了一會兒,很快就有些撐不住。
上官夫人慢慢喝了口茶,這才開口:「起來吧。」
寧洛直起身:「謝夫人。」
上官夫人打量她一眼,臉色不太好。
寧洛今日明明穿得素淨,可就是顯眼。
臉比剛進府時紅潤了些,人也不再那麼病弱。尤其身段,肉眼可見地豐潤起來。
上官夫人一看,心裡就堵。
她覺得這不是養得好。
是太會勾人。
上官夫人放下茶盞,語氣冷淡:「這陣子在聽雪院過得不錯?」
寧洛低聲道:「府里照顧得好。」
「是府里照顧得好,還是瑾兒照顧得好?」
寧洛一頓。
這話不好接。
上官夫人也沒打算聽她回答,直接道:「寧氏,你進府有些日子了。我一直沒怎麼管你,是想著你家裡剛出事,身子也弱,先讓你緩一緩。」
寧洛道:「多謝夫人體恤。」
上官夫人冷笑一聲:「體恤歸體恤,規矩不能沒有。」
寧洛低頭:「是。」
上官夫人看著她:「瑾兒這陣子日日往你院裡跑,連正事都耽誤了不少。你不知道?」
寧洛臉色一白:「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上官瑾每次來,都說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她便信了。
上官夫人皺眉:「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寧洛忙道:「我沒有裝。」
「那我今日就告訴你。」上官夫人聲音冷了些,「男人在外頭有前程,不是讓你拿來消磨的。你若真為他好,就該勸著他些,而不是日日纏著他。」
寧洛臉一下紅了。
不是害羞,是難堪。
她張了張口:「我沒有纏著他。」
碧桃站在一旁,垂著眼,嘴角壓不住一點冷意。
上官夫人看見寧洛這副樣子,更覺得她裝無辜。
「沒有?」上官夫人道,「他夜夜宿在你那裡,白日也往你那裡去。你還說沒有?」
寧洛說不出話。
上官瑾是常來。
她也確實高興。
有時候他要走,她也會捨不得。
可在她看來,這只是兩個人親近,不是故意耽誤他。
上官夫人繼續道:「你如今是什麼身份,自己心裡要清楚。你不是上官家的正妻,只是貴妾。妾室最要緊的是安分,不是仗著臉好,把男人迷得不知輕重。」
寧洛低著頭,手指攥緊袖口。
青鳶在後面氣得臉都白了。
可她不敢插嘴。
上官夫人越看寧洛越不順眼。
尤其她站在那裡,明明不說話,卻仍顯得楚楚動人。
這才是最惱人的地方。
若她張揚跋扈,上官夫人倒有的是法子收拾。
偏偏寧洛看著乖順,像被訓兩句就要哭。
這種模樣,最容易讓男人心軟。
上官夫人冷聲道:「我原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大家閨秀,沒想到也是個禍水。你們寧家就是這樣教養女兒的?總把爺們勾搭到床榻上?」
寧洛聽完愣住了。
從前在寧國公府,母親教她讀書識禮,教她管家待客,教她如何做一個端莊的當家主母。
沒有人教過她怎麼爭寵。
也沒有人教過她,男人夜夜宿在自己院裡,究竟是她的福氣,還是她的罪過。
那時所有人都默認,她將來會明媒正娶,做正妻,坐主位。
她要學的是持家,是體面,是寬和。
不是怎樣討好一個男人,更不是怎樣在後院裡同女人搶人。
可如今,她成了妾。
正妻的規矩用不上,妾室的規矩又沒人教過她。
她只是笨拙地接受上官瑾的親近,也笨拙地以為,那是他喜歡她。
卻沒想到,落在上官夫人眼裡,就成了沒家教,成了禍水。
上官夫人看著她微紅的眼眶:「你不用覺得委屈。瑾兒從前不是這樣的人。他讀書、辦事,都有分寸。自從你來了聽雪院,他心思就散了。」
寧洛臉色發白:「夫人,我以後會勸他的。」
「只勸還不夠。」上官夫人道,「你自己也要收斂。」
她的目光落在寧洛身上,語氣更冷:「還有你這身打扮。」
寧洛一愣,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裙領口雖然低了點,雪膚豐盈。她平日也不都穿成這樣,只是今天青鸞給自己打扮的緊身了點。
上官夫人卻道:「別以為穿得素,就不是勾人。你如今這副身段,自己不清楚?」
寧洛臉一下漲紅。
這話太直白了。
她僵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的身子確實變了些。
她年紀到了,又養了一段日子,自然比從前清瘦時豐潤些。
可上官夫人顯然不這樣想。
「臉長得好,身段也會長。你倒是會挑時候。」上官夫人道,「難怪瑾兒被你勾得走不動道。」
寧洛羞得眼眶發熱。
碧桃聽到這裡,心裡痛快不少。
可這是正院,寧洛不敢頂撞夫人。
她只是低頭站著,臉上又紅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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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夫人訓夠了,才進入正題。
「從今日起,你每日辰時來正院請安。」
寧洛低聲道:「是。」
「請安不是走個過場。茶要你親手奉,規矩要重新學。正院這裡有女則、女訓,你每日抄十頁。」
寧洛繼續應:「是。」
「還有,瑾兒若有公務,你不許留他。」
「是。」
「若再讓我知道他為了你誤了正事,我便不是今日這樣說幾句了。」
寧洛手指一緊:「我記住了。」
上官夫人看向碧桃:「拿女則來。」
碧桃很快取了書和筆墨,放到小案上。
「寧姑娘,請吧。」
寧洛坐下,拿起筆。
她手腕有些酸,腰也不太舒服,但沒說。
青鳶站在旁邊,忍得眼睛都紅了。
上官夫人看她一眼:「你的丫鬟也該學學規矩。主子沒說話,奴婢少擺臉色。」
青鳶立刻跪下:「奴婢知錯。」
寧洛忙道:「夫人,是我沒教好她。」
上官夫人冷淡道:「知道就好。」
屋裡安靜下來。
寧洛低頭抄書。
女則上的字並不難認,可她看得很慢。
她一邊抄,一邊想上官夫人剛才的話。
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上官瑾來,她不該總高興。
他要走,她也不該捨不得。
更不該為了想早些有孩子,便由著自己沉在那些親近里。
她原本以為,這是兩個人感情好。
可上官夫人說,這是勾引,是禍水,是耽誤男人前程。
寧洛不知道該不該全信。
但她知道一點——
上官瑾確實因為她,來聽雪院太勤了。
若真耽誤了正事,那就是她不好。
她如今不是寧家小姐,不能再只憑自己高不高興過日子。
她是妾。
妾就該守妾的規矩。
想到這裡,寧洛握緊筆,繼續往下抄。
碧桃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那點嫉妒稍稍平了些。
上官夫人喝著茶,也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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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寧洛回到聽雪院時,腿都是軟的。
她在正院站了太久,又被上官夫人訓了許久,膝蓋發酸,後背也僵得厲害。進門時,若不是青鳶扶了一把,她幾乎要絆在門檻上。
青鸞連忙迎上來:「小姐,方才公子身邊的人來傳話,說公子今晚不過來了。」
寧洛聽了,反倒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今日實在沒有力氣再應付上官瑾。
若他來了,她還要打起精神笑,還要裝作沒受委屈,還要怕他問起正院的事。
不來也好。
至少今晚,她能安靜歇一歇。
寧洛坐到榻邊,由青鳶替她脫下外衫,低聲道:「青鸞,以後不要再給我穿那些束得緊的衣裳了。」
青鸞動作一頓:「小姐不喜歡嗎?」
寧洛抿了抿唇,聲音裡帶著委屈:「夫人很不喜歡。」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勒出淺痕的腰間,眼眶有些發熱。
「若今日沒穿成那樣,夫人也許不會那樣說我。」
青鸞垂下眼,遮住眸中一沉。
她很快低聲道:「是奴婢不好。奴婢以為京里時興這樣穿,沒想到夫人會不喜。以後奴婢不敢了。」
寧洛沒有懷疑她。
她只是累極了,輕輕點頭:「嗯。」
青鸞站在旁邊,手指藏在袖中,慢慢攥緊。
她嘴上應得恭順,心裡卻冷得厲害。
公子今晚不來。
小姐明明受了罰,竟還像是鬆了口氣。
青鸞想不明白。
若換成她,哪怕受再大的委屈,只要公子肯來,她也願意撐著。
可寧洛偏偏得了寵還不知珍惜。
這份不甘像一根細刺,扎得青鸞心裡越發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