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立規矩

2026-09-15 10:44:30 作者: 月下千霜
  清晨,聽雪院的窗還半掩著。

  昨夜下了小雨,院中青石板濕漉漉的,梨花被雨打落了幾瓣,貼在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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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洛醒來時,上官瑾還沒走。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正靠在床邊,低頭看她。

  她愣了一下,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什麼時辰了?」

  上官瑾沒答,只伸手替她撥開臉側的發。

  「還早。」

  寧洛信了。

  她剛醒,昨夜又陪著上官瑾折騰了大半宿,腦子不太清醒,整個人都懶懶的。烏髮鋪在枕上,臉頰被暖意熏得微紅,眼神也不像白日那樣清明。

  上官瑾看了片刻,愛極了她這個承歡後的嬌憨模樣,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寧洛往被子裡縮了縮:「你不是要去前院嗎?」

  「晚些去。」

  「又晚些。」

  她小聲嘀咕。

  上官瑾笑了:「嫌我?」

  寧洛立刻搖頭:「沒有。」

  她確實沒有嫌他。

  只是覺得他總這樣,會不會耽誤正事。

  可話還沒說出口,便被上官瑾俯身壓低了聲音哄住。

  窗外雨聲很輕。

  屋裡帳子還沒完全掀開,光線朦朧,連紅木屏風上的花鳥紋都看不真切。

  寧洛一開始還記得要勸他早些去前院,後來便什麼都忘了。

  她只知道上官瑾抱著她,聲音低低的,一遍遍叫她阿洛。

  她臉紅得厲害,忍不住推他。

  推了兩下,又被他握住手。

  到最後,只剩下床帳輕輕晃了晃。

  外間,青鳶剛端了洗漱的水進來,聽見裡頭細微的動靜,腳步頓時一停。

  她臉一下紅了。


  隨後又默默退了出去。

  院門口,一個穿湖綠色比甲的侍女正好進來。

  她叫碧桃,是上官夫人身邊的大丫鬟。

  碧桃原本是來傳話的。

  可她剛走到廊下,便看見青鳶端著水又退出來,臉色還紅得不自然。

  碧桃腳步一頓。

  屋裡聲音不大,卻不是完全聽不見,心裡便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意。

  她從小在上官夫人身邊長大,府里人都知道,夫人曾有意把她放到公子房裡。

  不說抬姨娘,至少也該是個通房。

  她也一直這樣以為。

  公子溫和清貴,模樣好,前程也好。她在正院伺候多年,自認比旁的丫鬟體面,也更懂規矩。

  可寧洛來了。

  一個罪臣之女。

  名分雖說是貴妾,可公子卻日日宿在聽雪院,眼裡再沒旁人。

  碧桃攥了攥手裡的帕子。

  憑什麼呢?

  寧洛不過是生得好些。

  家裡都敗了,還能讓公子這樣惦記。

  碧桃站在廊下,沒有立刻出聲。

  她忍著那點難堪與酸意,等了許久。

  直到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上官瑾才從裡間出來。

  他已經換好了衣裳,只是神色比平日懶散些,眉眼間還帶著幾分饜足。

  碧桃低頭行禮:「公子。」

  上官瑾看見她,眉心微微一動:「你怎麼來了?」

  碧桃聲音恭敬:「夫人吩咐奴婢來請寧姨娘過去。」

  上官瑾沒多想。

  他母親要見寧洛,也不算奇怪。

  寧洛進府有些日子,正院那邊要立規矩,是遲早的事。

  他一邊整理袖口,一邊道:「她昨夜沒睡好,別催太急。」


  碧桃低頭:「奴婢知道。」

  上官瑾點點頭,直接走了。

  他今日確實有事,前院還有人等著。

  等他的身影出了院門,碧桃才抬起頭,看了一眼裡間。

  屋裡還殘著昨夜的氣息。

  紅帳沒有完全收起,水盆也剛撤下去。

  碧桃一眼就望到了帳子裡白花花的一片春色惑人。

  青鳶正在裡面忙著收拾,見碧桃還站著,臉色不太好:「碧桃姐姐稍等,我們姑娘馬上就好。」

  碧桃淡淡一笑:「不急。夫人等得起。」

  話是這樣說,語氣卻不怎麼客氣。

  青鳶聽出來了,皺了皺眉。

  碧桃沒有理她。

  她站在門口,心裡很不舒服。

  府里誰不知道,她從前是夫人有意留給公子的房裡人。

  她自小在正院伺候,規矩、樣貌、心思,哪樣都不差。可寧洛一來,公子眼裡就沒別人了。

  一個罪臣之女,仗著一張臉,倒把公子迷得夜夜留宿。

  碧桃越想越不是滋味,不過是個妾罷了,天天勾搭公子,也不嫌害臊。

  ----

  寧洛收拾好出來時,臉色還有點紅。

  她穿了一身淺杏色衣裙,髮髻梳得簡單,只戴了一支玉簪。

  衣裳不艷,首飾也不多,但她人生得好,越素越顯眼。

  青鸞正替她系衣帶,手上動作頓了頓,目光從她腰身上一掃而過。

  寧洛低頭看了看,問:「青鸞,我是不是胖了?怎麼這衣裳束得這樣緊?」

  青鸞眼睛一轉,很快笑道:「小姐哪裡胖了?這是京里時興的穿法。」

  寧洛有些遲疑:「是嗎?」

  「自然是。」青鸞手指一收,將衣帶又緊了半寸,「如今京中姑娘都愛這樣束,顯得腰細,人也精神。」

  寧洛不懂這些。

  她從前在寧家穿衣,講究的是端莊合禮。母親給她挑的衣裳,多是寬袖長裙,顏色清雅,從不會刻意顯出身段。

  她聽青鸞說是時興,便信了。

  「那會不會太招搖?」

  青鸞笑得更乖:「怎麼會?小姐穿得這樣素,夫人見了只會覺得您規矩。」

  她一邊說,一邊替寧洛理了理衣襟。

  動作看似妥帖,實際卻將腰線收得更明顯。

  寧洛仍沒察覺,只對著銅鏡看了看。

  鏡中女子穿著淺杏色衣裙,顏色並不艷,可衣裳一貼身,反倒襯得人越發柔軟。

  寧洛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青鸞卻已經拿起玉簪,替她插進發間。

  「好了,小姐這樣去見夫人,正合適。」

  青鸞垂下眼,掩住眼底那點極輕的情緒。

  ----




  她覺得寧洛這是故意的。

  穿得這樣素,卻偏偏把人襯得更嬌。看著一副柔弱樣,背地裡還不知道怎麼纏著公子。

  寧洛沒看懂她的眼神。

  她只以為碧桃不喜歡等人,便客氣道:「讓姐姐久等了。」

  碧桃低頭:「姑娘客氣。夫人還在正院等著,請吧。」

  去正院的路上,碧桃走得不快,卻也沒特意照顧寧洛。

  寧洛身上酸,走得慢了些。

  碧桃回頭看了一眼:「夫人還等著呢,寧姨娘快點走。」

  寧洛心裡有點奇怪。

  她不明白碧桃為什麼對自己有敵意。

  她和碧桃沒什麼交集,按理說也沒得罪過她。

  不過寧洛也沒有多想。

  正院的人不喜歡她,可能只是因為她身份尷尬。

  她如今是妾,確實不能指望人人都客氣。

  ----

  到了正院,碧桃進去回話。

  片刻後,她出來道:「寧姨娘,夫人讓你進去。」

  寧洛進屋,規規矩矩行禮:「夫人。」

  上官夫人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刻叫她起來。

  寧洛便一直福著身。

  她昨夜沒睡好,腿本來就軟。這樣彎著身子站了一會兒,很快就有些撐不住。

  上官夫人慢慢喝了口茶,這才開口:「起來吧。」

  寧洛直起身:「謝夫人。」

  上官夫人打量她一眼,臉色不太好。

  寧洛今日明明穿得素淨,可就是顯眼。

  臉比剛進府時紅潤了些,人也不再那麼病弱。尤其身段,肉眼可見地豐潤起來。

  上官夫人一看,心裡就堵。

  她覺得這不是養得好。

  是太會勾人。

  上官夫人放下茶盞,語氣冷淡:「這陣子在聽雪院過得不錯?」

  寧洛低聲道:「府里照顧得好。」

  「是府里照顧得好,還是瑾兒照顧得好?」

  寧洛一頓。

  這話不好接。

  上官夫人也沒打算聽她回答,直接道:「寧氏,你進府有些日子了。我一直沒怎麼管你,是想著你家裡剛出事,身子也弱,先讓你緩一緩。」

  寧洛道:「多謝夫人體恤。」

  上官夫人冷笑一聲:「體恤歸體恤,規矩不能沒有。」

  寧洛低頭:「是。」

  上官夫人看著她:「瑾兒這陣子日日往你院裡跑,連正事都耽誤了不少。你不知道?」

  寧洛臉色一白:「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上官瑾每次來,都說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她便信了。

  上官夫人皺眉:「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寧洛忙道:「我沒有裝。」

  「那我今日就告訴你。」上官夫人聲音冷了些,「男人在外頭有前程,不是讓你拿來消磨的。你若真為他好,就該勸著他些,而不是日日纏著他。」

  寧洛臉一下紅了。

  不是害羞,是難堪。

  她張了張口:「我沒有纏著他。」

  碧桃站在一旁,垂著眼,嘴角壓不住一點冷意。

  上官夫人看見寧洛這副樣子,更覺得她裝無辜。

  「沒有?」上官夫人道,「他夜夜宿在你那裡,白日也往你那裡去。你還說沒有?」

  寧洛說不出話。

  上官瑾是常來。

  她也確實高興。

  有時候他要走,她也會捨不得。

  可在她看來,這只是兩個人親近,不是故意耽誤他。

  上官夫人繼續道:「你如今是什麼身份,自己心裡要清楚。你不是上官家的正妻,只是貴妾。妾室最要緊的是安分,不是仗著臉好,把男人迷得不知輕重。」

  寧洛低著頭,手指攥緊袖口。

  青鳶在後面氣得臉都白了。

  可她不敢插嘴。

  上官夫人越看寧洛越不順眼。

  尤其她站在那裡,明明不說話,卻仍顯得楚楚動人。

  這才是最惱人的地方。

  若她張揚跋扈,上官夫人倒有的是法子收拾。

  偏偏寧洛看著乖順,像被訓兩句就要哭。

  這種模樣,最容易讓男人心軟。

  上官夫人冷聲道:「我原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大家閨秀,沒想到也是個禍水。你們寧家就是這樣教養女兒的?總把爺們勾搭到床榻上?」

  寧洛聽完愣住了。

  從前在寧國公府,母親教她讀書識禮,教她管家待客,教她如何做一個端莊的當家主母。

  沒有人教過她怎麼爭寵。

  也沒有人教過她,男人夜夜宿在自己院裡,究竟是她的福氣,還是她的罪過。

  那時所有人都默認,她將來會明媒正娶,做正妻,坐主位。

  她要學的是持家,是體面,是寬和。

  不是怎樣討好一個男人,更不是怎樣在後院裡同女人搶人。

  可如今,她成了妾。

  正妻的規矩用不上,妾室的規矩又沒人教過她。

  她只是笨拙地接受上官瑾的親近,也笨拙地以為,那是他喜歡她。

  卻沒想到,落在上官夫人眼裡,就成了沒家教,成了禍水。

  上官夫人看著她微紅的眼眶:「你不用覺得委屈。瑾兒從前不是這樣的人。他讀書、辦事,都有分寸。自從你來了聽雪院,他心思就散了。」

  寧洛臉色發白:「夫人,我以後會勸他的。」

  「只勸還不夠。」上官夫人道,「你自己也要收斂。」

  她的目光落在寧洛身上,語氣更冷:「還有你這身打扮。」

  寧洛一愣,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裙領口雖然低了點,雪膚豐盈。她平日也不都穿成這樣,只是今天青鸞給自己打扮的緊身了點。

  上官夫人卻道:「別以為穿得素,就不是勾人。你如今這副身段,自己不清楚?」

  寧洛臉一下漲紅。

  這話太直白了。

  她僵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的身子確實變了些。

  她年紀到了,又養了一段日子,自然比從前清瘦時豐潤些。

  可上官夫人顯然不這樣想。

  「臉長得好,身段也會長。你倒是會挑時候。」上官夫人道,「難怪瑾兒被你勾得走不動道。」

  寧洛羞得眼眶發熱。

  碧桃聽到這裡,心裡痛快不少。

  可這是正院,寧洛不敢頂撞夫人。

  她只是低頭站著,臉上又紅又白。

  ----

  上官夫人訓夠了,才進入正題。

  「從今日起,你每日辰時來正院請安。」

  寧洛低聲道:「是。」

  「請安不是走個過場。茶要你親手奉,規矩要重新學。正院這裡有女則、女訓,你每日抄十頁。」

  寧洛繼續應:「是。」

  「還有,瑾兒若有公務,你不許留他。」

  「是。」

  「若再讓我知道他為了你誤了正事,我便不是今日這樣說幾句了。」

  寧洛手指一緊:「我記住了。」

  上官夫人看向碧桃:「拿女則來。」

  碧桃很快取了書和筆墨,放到小案上。

  「寧姑娘,請吧。」

  寧洛坐下,拿起筆。

  她手腕有些酸,腰也不太舒服,但沒說。

  青鳶站在旁邊,忍得眼睛都紅了。

  上官夫人看她一眼:「你的丫鬟也該學學規矩。主子沒說話,奴婢少擺臉色。」

  青鳶立刻跪下:「奴婢知錯。」

  寧洛忙道:「夫人,是我沒教好她。」

  上官夫人冷淡道:「知道就好。」

  屋裡安靜下來。

  寧洛低頭抄書。

  女則上的字並不難認,可她看得很慢。

  她一邊抄,一邊想上官夫人剛才的話。

  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上官瑾來,她不該總高興。

  他要走,她也不該捨不得。

  更不該為了想早些有孩子,便由著自己沉在那些親近里。

  她原本以為,這是兩個人感情好。

  可上官夫人說,這是勾引,是禍水,是耽誤男人前程。

  寧洛不知道該不該全信。

  但她知道一點——

  上官瑾確實因為她,來聽雪院太勤了。

  若真耽誤了正事,那就是她不好。

  她如今不是寧家小姐,不能再只憑自己高不高興過日子。

  她是妾。

  妾就該守妾的規矩。

  想到這裡,寧洛握緊筆,繼續往下抄。

  碧桃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那點嫉妒稍稍平了些。

  上官夫人喝著茶,也沒再說話。

  ----

  晚上,寧洛回到聽雪院時,腿都是軟的。

  她在正院站了太久,又被上官夫人訓了許久,膝蓋發酸,後背也僵得厲害。進門時,若不是青鳶扶了一把,她幾乎要絆在門檻上。

  青鸞連忙迎上來:「小姐,方才公子身邊的人來傳話,說公子今晚不過來了。」

  寧洛聽了,反倒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今日實在沒有力氣再應付上官瑾。

  若他來了,她還要打起精神笑,還要裝作沒受委屈,還要怕他問起正院的事。

  不來也好。

  至少今晚,她能安靜歇一歇。

  寧洛坐到榻邊,由青鳶替她脫下外衫,低聲道:「青鸞,以後不要再給我穿那些束得緊的衣裳了。」

  青鸞動作一頓:「小姐不喜歡嗎?」

  寧洛抿了抿唇,聲音裡帶著委屈:「夫人很不喜歡。」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勒出淺痕的腰間,眼眶有些發熱。

  「若今日沒穿成那樣,夫人也許不會那樣說我。」

  青鸞垂下眼,遮住眸中一沉。

  她很快低聲道:「是奴婢不好。奴婢以為京里時興這樣穿,沒想到夫人會不喜。以後奴婢不敢了。」

  寧洛沒有懷疑她。

  她只是累極了,輕輕點頭:「嗯。」

  青鸞站在旁邊,手指藏在袖中,慢慢攥緊。

  她嘴上應得恭順,心裡卻冷得厲害。

  公子今晚不來。

  小姐明明受了罰,竟還像是鬆了口氣。

  青鸞想不明白。

  若換成她,哪怕受再大的委屈,只要公子肯來,她也願意撐著。

  可寧洛偏偏得了寵還不知珍惜。

  這份不甘像一根細刺,扎得青鸞心裡越發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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