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妾的儀式,定在三日後。
寧洛原以為,既說是儀式,總該有些熱鬧。
不必像正妻那樣十里紅妝,也不必滿府賓客,可至少會有幾位長輩在,有幾句鄭重的話,有一盞像樣的合卺酒。
可到了那日,她才知道,原來妾室入府,是不必太鄭重的。
聽雪院只掛了兩盞紅燈籠,窗上貼了幾張喜字,還是青鳶親手剪的。
喜字剪得不算齊整,邊角有些歪。
寧洛站在窗前看了許久,最後輕輕說:「這樣也很好。」
青鳶聽得眼睛一紅。
秦嬤嬤別過臉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若是從前,寧洛出嫁,該是寧國公親自送她上轎,夫人替她蓋上蓋頭,幾位兄長堵在門前不肯輕易放人。滿京城都要知道,寧家的掌上明珠要嫁人了。
可如今,沒有鳳冠,沒有霞帔。
只有一身海棠紅的襦裙。
衣裳是上官夫人讓人送來的,料子極好,顏色也襯人。寧洛本就生得白,穿上這身紅,越發顯得肌膚如雪,烏髮如墨。腰間一條淺金繡帶,將她原本纖細的身段勾得格外柔軟。
青鳶替她梳妝時,低聲道:「小姐今日真好看。」
寧洛看著銅鏡里的自己,怔了怔。
鏡中女子眉眼依舊是熟悉的。
可又好像不一樣了。
從前她是寧國公府的嫡小姐,穿什麼都只需端莊漂亮。今日這一身紅,卻像在提醒她,從今往後,她不再只是寧洛了。
她是上官瑾後院裡的人。
還是妾。
寧洛指尖輕輕攥了一下袖口,很快又鬆開。
她不能再想從前。
上官瑾說過,會給她一個儀式,會待她如妻,會讓她做後院唯一的人。
她該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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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設在偏廳。
寧洛走進去時,腳步幾乎停住。
廳里沒有賓客。
沒有禮官。
也沒有上官瑾的父親。
主位上只坐著上官夫人,旁邊站著魏嬤嬤。下首坐著兩個婦人,寧洛認得,是上官老爺房中的趙姨娘和周姨娘。
除此之外,便只有幾個管事媽媽和丫鬟。
幾盞紅燭擺在桌上,燭光倒是明亮,卻把這份冷清照得更清楚。
寧洛心裡空了一下。
原來這就是儀式。
上官瑾站在廳中,見她進來,目光卻微微頓住。
他知道寧洛美。
從前就知道。
只是從前的寧洛,總被寧家嚴嚴實實地護著。她穿素淨衣裙,言行端方,待人溫和,卻也始終隔著禮數。
他是她的未婚夫,卻很少能這樣看她。
今日不同。
海棠紅壓不住她的清貴,反倒襯出一種從前沒有的艷色。她臉色仍有些蒼白,眼神安靜,偏偏越是這樣,越叫人移不開眼。
上官瑾的視線從她眉眼落到唇上,又順著她纖細的頸線往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察覺不到。
可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間,他心口發緊。
他喜歡她。
也想要她。
這個念頭在今日變得格外清楚。
從前寧洛太高貴,太遠,像擺在高處的玉。他想親近,卻總怕唐突,怕失了分寸,怕寧家人看輕他。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低眉順眼,紅衣烏髮,馬上就要成為他的人。
憐惜是真的。
歡喜是真的。
那點隱秘的滿足,也是真的。
上官瑾上前一步,溫聲道:「阿洛。」
寧洛抬頭看他。
看見他的眼神,她心裡那點冷清帶來的失落,忽然便淡了一些。
至少他在。
至少他看她時,仍是溫柔的。
上官夫人淡淡道:「既然來了,便開始吧。」
魏嬤嬤上前,將茶盞遞給寧洛。
「姑娘,給夫人敬茶。」
寧洛接過茶。
她跪下時,膝蓋落在薄薄的軟墊上,並不疼。
可她仍覺得心裡被什麼輕輕硌了一下。
不是拜天地。
不是拜高堂。
只是敬茶。
她低頭將茶奉上:「夫人,請用茶。」
上官夫人接過,抿了一口,語氣還算溫和:「進了府,往後便是一家人。你身子弱,規矩上不必太拘。只要安分守己,府里不會虧待你。」
寧洛低聲道:「是。」
趙姨娘笑著看她:「寧姑娘這樣的顏色,難怪公子惦記。」
周姨娘也掩唇笑道:「可不是,今日這一身紅,真真叫人挪不開眼。」
她們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熟悉的打量。
像是在看一個新進門的同類。
寧洛臉色微微白了些。
上官瑾眉心一皺,淡淡看過去。
兩位姨娘立刻收了聲。
寧洛看見了,心裡一暖。
她想,上官瑾還是護她的。
之後便是對飲一盞酒。
酒杯不是正經合卺杯,只是一對新置的玉盞。
寧洛喝得急,嗆了一下。
上官瑾立刻扶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慢些。」
他的手掌隔著衣料落在她背上,溫熱而穩。
偏廳里的人都看著,寧洛耳根紅了紅。
儀式很快結束。
快得像只是走了個過場。
沒有喜宴,沒有賀聲,也沒有人說百年好合。
魏嬤嬤笑著道:「姑娘累了,公子送姑娘回去吧。」
寧洛跟著上官瑾往外走。
出門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偏廳里的人已經散了,丫鬟正低頭收茶盞。紅燭還燃著,可那點紅色落在空蕩蕩的廳中,顯得冷冷清清。
上官瑾握住她的手。
「阿洛,委屈你了。」
寧洛眼眶一熱,搖了搖頭:「不委屈。」
其實是委屈的。
可他這樣說,她便覺得自己還可以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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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院今日也點了紅燭。
屋裡比平日暖,炭盆燒得正旺。窗上的喜字被燭光映著,紅得有些不真實。
秦嬤嬤和青鳶將寧洛送進屋裡,便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屋裡只剩下她和上官瑾。
寧洛坐在床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
上官瑾站在她面前,低頭看了她許久。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輕聲問:「怎麼了?」
上官瑾笑了笑,聲音低下來:「你今日很美。」
寧洛臉一下紅了。
她從小被人夸慣了美,可從沒有哪一次,像如今這樣叫她心慌。
上官瑾的目光並不輕佻,卻很熱。
熱得像紅燭上的火。
他在她身邊坐下,抬手替她摘發間的步搖。
金飾一件件落在妝檯上,發出細碎聲響。寧洛低著頭,烏髮散落下來,順著肩頭滑到胸前。
上官瑾的手頓了頓。
寧洛察覺到了,抬眸看他。
那一眼清清軟軟的,帶著全然的信任。
上官瑾心裡忽然一軟,隨即又是一緊。
她太容易讓人心動。
尤其是此刻。
紅衣半散,烏髮垂落,雪白的臉上帶著羞意和不安。她明明已經成了他的妾,卻仍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他從前不敢碰她,也不能碰她。
如今終於可以。
上官瑾喉間微動,聲音放得更輕:「怕嗎?」
寧洛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上官瑾握住她的手:「別怕,我會輕些。」
這話讓寧洛的臉更紅。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上官瑾俯身抱住她。
她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推開。
他的懷抱很熱,帶著淡淡的酒氣和皂角香。寧洛靠在他懷裡,心跳快得厲害。
她慢慢閉上眼,輕輕抓住他的衣袖。
她願意相信他。
床帳落下時,紅燭晃了一下。
光影隔著薄帳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一開始,寧洛很緊張。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攥緊身下的錦被,眼尾很快紅了。
上官瑾停了停,低聲哄她:「阿洛,別怕。」
他的聲音還是溫柔的。
只是比白日低啞許多,像壓著什麼。
寧洛聽得出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上官瑾。
從前他清雅端正,連多看她一眼都守著禮數。可今夜,他的克制像被紅燭一點點燒化了。
他仍然哄她,仍然會在她發抖時停下來安撫。
可他的喜歡太明顯了。
明顯到寧洛即便懵懂,也能感覺到自己被他深深迷戀著。
這種感覺讓她害怕,也讓她生出一點笨拙的安心。
若不是很喜歡,怎麼會這樣看她?
若不是很愛她,怎麼會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紅帳里,燭火輕晃。
寧洛的眼淚落下來時,上官瑾低頭吻去,聲音啞得不像平時:「阿洛,我會對你好。」
寧洛眼睫顫了顫,很輕地應了一聲。
外頭守夜的青鳶聽見屋裡喚水時,臉一下紅了。
第一回水送進去,隔了許久才端出來。
紅燭燒短了一截。
夜色更深。
青鳶原以為可以歇了,沒想到不多時,屋裡又傳來上官瑾沙啞的聲音。
「再送些熱水來。」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先前更低。
青鳶端著銅盆進去時,頭都不敢抬,只看見帳子垂著,地上散著一截紅色衣帶。寧洛的聲音很輕,像是累極了,帶著一點哭過後的啞。
青鳶心疼得不行,卻不敢多看,放下水便退了出來。
秦嬤嬤皺眉,低聲問:「姑娘可還好?」
青鳶咬了咬唇:「像是累了。」
秦嬤嬤心裡一緊。
可她也知道,這樣的夜裡,她一個嬤嬤能說什麼呢?
屋裡燭火又晃了許久。
第三次要水時,連秦嬤嬤都忍不住站了起來。
門開了一線。
上官瑾披著外衣來接,髮絲有些亂,眉眼間還帶著未散的熱意和一絲饜足。
他頓了頓,聲音緩了些:「她無事,只是累著了。」
秦嬤嬤低頭道:「姑娘身子嬌弱,還請公子憐惜。」
上官瑾沒有應聲,目光卻沉了下去。寧洛生得冰肌玉骨,連一截腕子都白得晃眼,稍被他握住,便似承不住一般輕輕發顫。她越是這樣嬌怯,他越覺心口發緊,原本壓著的克制一點點散開,連呼吸都在那一聲細弱的驚呼里亂了分寸。
門重新合上。
秦嬤嬤站在廊下,聽著屋內的寧洛已經叫不出聲了。
她靠在軟枕上,眼尾紅著,額角有細細的汗。烏髮散亂地鋪在枕邊,紅衣早已不成樣子,整個人像被雨打過的海棠。
上官瑾俯身看她,眼中仍有未退的濃烈。
他知道自己今夜有些過了。
可寧洛實在太讓他失控。
她美得乾淨,又軟得不像話。疼了也只是小聲掉淚,抓著他的衣袖不肯放。每一次抬眼看他,都像在無聲地求他,也像在全心全意地依賴他。
上官瑾從未這樣滿足過。
這種滿足不只是喜歡,也不只是新婚的歡喜。
更像是他終於得到了從前只能遠遠看著的東西。
他憐惜她。
也貪戀她。
這兩樣混在一起,讓他連自己都分不清哪一種更多。
寧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聲音很輕:「上官瑾……」
上官瑾立刻低頭:「我在。」
「我好累。」
這話說得軟軟的,帶著一點委屈,把臉藏進了旁邊人熾熱的胸膛中,想躲避上官瑾無窮無盡的親吻。
上官瑾心口一塌,被寧洛可愛的模樣弄得更火熱了,但心疼的將那些沒完沒了的念頭壓下去,把人抱進懷裡。
「不鬧你了。」他低聲道,「睡吧。」
寧洛靠在他懷裡,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有。
身上酸軟,眼角還濕著。
可她心裡卻沒有怨。
她只是很單純地想,上官瑾是真的喜歡她。
他看她的眼神,抱她的力道,一遍遍喚她名字時的聲音,都不像是假的。
紅燭還在燃。
帳內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聽雪院的喜字貼在窗上,被風吹得輕輕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