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情假意

2026-09-15 10:44:29 作者: 月下千霜
  上官瑾回府時,天已經擦黑。

  上官府門前的燈籠早早點了起來,昏黃光暈落在石階上,照出幾分世家宅邸慣有的清冷端肅。

  他下了馬,將韁繩交給小廝,第一句問的卻是:「聽雪院那邊如何?」

  小廝低聲回道:「寧姑娘回去後一直在屋裡,沒怎麼用膳。秦嬤嬤和青鳶姑娘都守著。」

  上官瑾腳步微頓。

  他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今日母親請寧洛過去說話,他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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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不會讓寧洛難堪得太明顯,卻也絕不會任由她以未婚妻的身份住在上官府。上官瑾從小由母親教養,太明白母親的性子。

  一個罪臣之女,即便出身顯貴,怎麼會被母親允許做自己的正妻。

  他沉默片刻,沒有直接去聽雪院,而是先去了正院。

  ----

  上官夫人正坐在燈下翻帳冊。

  見上官瑾進來,她並不意外,只抬眼看了看:「回來了?」

  「母親。」上官瑾行禮。

  上官夫人放下帳冊,讓屋裡的丫鬟都退了出去。

  門一關,屋裡便安靜下來。

  上官瑾站在下首,問:「母親今日見過阿洛了?」

  上官夫人神色平靜:「見過了。」

  「她如何?」

  「還能如何?」上官夫人淡淡道,「家裡已經破敗了,客居在別人家,還能容她不守規矩?」

  上官瑾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緊。

  上官夫人看了他一眼:「心疼了?」

  上官瑾沒有答。

  上官夫人輕嘆一聲:「瑾兒,你心疼她,我不攔著。寧洛那孩子,確實生得好,也確實可憐。寧家沒出事前,她做你的正妻,沒人能挑出半個錯。可如今不一樣了。」

  上官瑾低聲道:「我知道。」

  「你知道便好。」上官夫人語氣重了些,「寧國公府這次不是尋常獲罪,貪墨之罪可大可小。聖上震怒,朝中盯著寧家的人不知有多少。你昨夜把她接進府,已經夠惹眼了。若再明媒正娶,御史台參你一本,我們上官家便洗不清。」


  「三書六禮沒走完,她便還不是上官家的人。現在把她收進府里,旁人可以說你顧念舊情。可若抬為正妻,旁人只會說上官家仍與寧家綁在一處。」

  上官瑾沒有反駁。

  這些道理,他都明白。

  他也清楚,當寧洛無名無分的踏入上官府那一刻,她已經無望成為自己的正妻。

  上官夫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語氣緩下來:「我已經同她說了,正妻之位暫時不能給。等寧家案子定了,風頭過去,便讓她入你的房,給貴妾的份例。」

  上官瑾抬頭:「她答應了?」

  「答應了。」

  上官瑾眼神微動。

  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心頭一緊。

  他知道寧洛會難過。

  也知道以寧洛從前的身份,讓她做妾,幾乎等同於折辱。

  可聽見她答應時,他心底竟還是生出一絲難以言明的情緒。

  像一件他仰望多年、卻始終隔著距離的珍寶,終於被放到了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不該這樣想。

  寧洛遭逢大難,他該憐她、護她,而不是在這種時候生出隱秘的滿足。

  可人心從來不是一碗清水。

  喜歡是真的。

  憐惜是真的。

  私心也是真的。

  上官夫人像是看穿了他,慢慢道:「你也不必覺得委屈了她。你昨夜若不去接她,她便只能隨寧府女眷一道被押走。罪臣之女,又生了那樣一張臉,往後是入獄、籍沒,還是被人私下帶走,誰說得准?」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沒了寧家的門楣護著,美貌便不是福氣,是禍端。到那時,莫說正妻之位,便是想保住清白體面,都未必能成。」

  上官瑾看向母親。

  上官夫人道:「她出身敗了,可教養還在。容貌、氣度、才情,都是京中一等一的。你喜歡她,母親知道。既然放不下,便收在房裡。既安你的心,也免得她落到外人手裡。」

  說到這裡,上官夫人的聲音低了幾分:「你該知道,外頭有多少人在盯著她。」


  上官瑾臉色微沉。

  他當然知道。

  今日在外奔走時,已有好幾個人試探著提起寧洛。那些人嘴上說寧家可惜,話里話外卻都在打聽寧洛如今安置在哪裡。

  有人甚至半開玩笑道:「上官兄艷福不淺。」

  上官瑾當時只冷冷看了對方一眼,那人便訕訕閉嘴。

  寧洛是他的未婚妻。

  哪怕現在不能做正妻,也該留在他身邊。

  她端起茶,輕輕吹了吹茶麵:「若寧家就此沒了,寧洛做妾,也不過是府里多養一個美人。若寧家日後還有一線生機,她在你身邊,便是一條舊線。」

  上官瑾聽著,沉默不語。

  這話冷靜,也現實。

  上官夫人沒有把話說得太難聽,但意思已經明白。

  讓寧洛做妾,一來安撫他的心思。

  二來穩住寧洛這個人。

  三來也給將來留一點餘地。

  若寧家再無翻身可能,那上官府不過是收了一個罪臣之女為妾,影響有限。

  若寧家日後被重新起用,或舊案有所轉圜,寧洛與上官瑾之間仍有情分,上官家也不算斷了寧家這條線。

  至於寧洛自己願不願意,喜不喜歡這個安排,在這場權衡里反而成了最輕的東西。

  他不願把心愛的女人作為籌碼,但是事實是,想要得到寧洛,這些都是必須要算計的。

  可他也無法否認,母親說得有理。

  上官夫人見他不說話,便放緩聲音:「瑾兒,母親不是要你薄待她。你若喜歡,便好好待她。衣食住行,份例體面,府中該給的都給。只是名分上,不能糊塗。」

  上官瑾低聲道:「娘放心,我會勸她。」

  「那便好。」上官夫人道,「你去看看她吧。她今日受了委屈,心裡必然難受。你哄一哄,女子嘛,尤其是她這樣從小被嬌養大的,吃軟不吃硬。你多說幾句體己話,她會信你的。」

  上官瑾抬眸。

  上官夫人又道:「她如今能依靠的,也只有你。」

  這一句話落下,上官瑾心頭微微一震。

  寧洛能依靠的,只有他。

  這句話讓他心疼,也讓他心底深處生出一種隱秘的安定。

  從前的寧洛身後有寧家,有父母兄長,有四世三公的門第。他雖是她的未婚夫,卻總覺得自己並不能真正靠近她。

  寧洛待他很好。

  溫和,守禮,偶爾也會笑著同他玩笑幾句。

  可她太從容了。

  從容得像哪怕沒有他,她也會過得很好。

  如今不一樣了。

  她失去了寧家,失去了父母庇護,連名分都只能由上官家決定。

  她會需要他。

  也會信他。

  上官瑾不願承認自己因此滿足,可那點滿足仍舊真切地存在著。

  ----

  聽雪院裡只點了兩盞燈。

  寧洛坐在窗邊,身上披著一件薄斗篷,手邊放著一卷書。

  書頁攤開,卻許久沒翻。

  秦嬤嬤站在一旁,幾次想勸她用些東西,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姐今日從正院回來後,便一直這樣安靜。

  不哭,也不鬧。

  只是安靜得叫人心慌。

  青鳶端著熱粥進來,小聲道:「小姐,多少用一點吧。您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半盞茶。」

  寧洛抬頭,看了一眼那碗粥,輕聲道:「我不餓。」

  青鳶眼圈又紅了。

  「小姐……」

  秦嬤嬤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再勸。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丫鬟在門外稟道:「姑娘,公子來了。」

  寧洛眼睫一動。

  原本空落落的眼神,像是終於有了一點光。

  青鳶卻立刻沉了臉。

  她心裡還記著正院的事。

  夫人都那樣說了,公子若是真心疼小姐,就該替小姐爭一爭。

  可寧洛已經站起身。

  她走得有些急,連斗篷滑落了半邊都沒察覺。

  上官瑾進門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燈下的寧洛臉色蒼白,烏髮只簡單挽著,發間一支白玉簪,襯得她整個人清清軟軟,像一朵被夜露壓彎的花。

  她從前很少這樣沒有防備地站在他面前。

  以前在寧府見她,總隔著長輩、丫鬟和禮數。她永遠衣飾齊整,笑意得體,像一幅被細細裝裱好的畫。

  如今她就在他的院子裡。

  眼裡有倦色,也有依賴。

  上官瑾心口一軟。

  又有一瞬間,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寧洛自幼嬌養,身段並不單薄。哪怕衣裙素淨,也掩不住那份溫軟豐潤。她肌膚白,燈下更顯得細膩如玉,連微微垂著的眼睫都像帶著水汽。

  上官瑾喜歡她。

  很早就喜歡。

  喜歡她的聰慧,也喜歡她的美貌。

  只是從前寧洛太高貴。

  高貴到他連多看一眼,都要克制。

  如今,她的高不可攀像被一夜風雨打落了幾分。他心疼她的狼狽,卻也不可否認,他更容易靠近她了。

  他很快收回視線,上前一步,聲音放得很溫和:「阿洛。」

  寧洛輕輕應了一聲:「你回來了。」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委屈。

  這點委屈很淺,卻讓上官瑾心底那點憐惜更重了。

  他看向秦嬤嬤和青鳶:「我同阿洛說幾句話。」

  秦嬤嬤猶豫了一下。

  青鳶明顯不願。

  但寧洛輕聲道:「嬤嬤,你們先出去吧。」

  秦嬤嬤看了她一眼,只好帶著青鳶退到外間。

  屋內只剩下二人。

  ----

  上官瑾走到寧洛身邊,替她將滑落的斗篷攏好。

  「怎麼穿得這樣少?夜裡涼。」

  這個動作並不越矩,卻很親近。

  寧洛眼眶微微一熱。

  她今日在上官夫人那裡聽了太多冷靜又傷人的話。什麼局勢,什麼前程,什么正妻之位不能給,什麼貴妾份例。

  那些話都很有道理。

  可道理並不能讓人不疼。

  如今上官瑾一來,先問她冷不冷,她心裡繃了一日的那根弦,便鬆了幾分。

  她低聲問:「你知道夫人今日同我說了什麼嗎?」

  上官瑾沉默片刻:「知道。」

  寧洛抬頭看他:「那也是你的意思嗎?」

  她問得很輕。

  並沒有質問。

  只是想要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

  上官瑾看著她的眼睛。

  寧洛的眼睛很好看,清而亮,像沒有被世事浸染過。她經歷了家變,卻仍願意相信他。

  這份信任讓他心軟,也讓他心虛。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握住她的手。

  寧洛的手很涼。

  上官瑾低聲道:「阿洛,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寧洛垂下眼:「夫人說,我不能做你的正妻。」

  「不是不能。」上官瑾輕聲糾正,「是眼下不能。」

  寧洛怔了怔。

  上官瑾繼續道:「寧家的案子還沒定,朝中風聲太緊。若此時我大張旗鼓娶你,不只是我,上官家也會被牽連。母親顧慮這些,並不是有意輕賤你。」

  他說得溫和,條理清楚。

  寧洛從小被保護得太好,雖聰慧,卻不懂朝堂里那些彎彎繞繞。她知道上官夫人的話傷人,可也知道上官瑾說得似乎有理。

  她輕聲道:「那我如今算什麼呢?」

  這一句問得上官瑾心口一緊。

  他握著她的手,語氣更低:「你是我要娶的人。」

  寧洛抬眼看他。

  上官瑾看著她,認真道:「阿洛,我不會讓你沒名沒分地留在府里。」

  寧洛眼中有了一點光:「真的?」

  「真的。」上官瑾道,「雖然不能明媒正娶,不能大辦,可我會讓府中上下都知道,你不是尋常妾室。」

  寧洛怔怔聽著。

  上官瑾繼續道:「母親說貴妾,只是權宜之計。等過幾日寧家案子有了定論,我會在府里辦一個小儀式。該有的酒席會有,該敬的茶會敬。你住聽雪院,不必去伺候旁人,也不必受誰的氣。」

  他頓了頓,又道:「我後院也不會再有別人。」

  寧洛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這句話對她來說,比什麼貴妾份例都管用。

  她從前想像過嫁給上官瑾。

  雖未有多少旖旎心思,卻也覺得青梅竹馬,門當戶對,日後相敬如賓,應當是很好的歸宿。

  如今一切都亂了。

  可若上官瑾還願意守著她,還願意給她一個獨一份的位置,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盼頭。

  她低聲問:「你不會嫌棄我家出事嗎?」

  上官瑾心頭微酸。

  「傻話。」他道,「我若嫌棄,昨夜便不會去接你。」

  寧洛眼眶一下紅了。

  這句話正戳中她最害怕的地方。

  從寧家被抄那一刻起,她便覺得自己像被整個京城拋下了。親眷避禍,舊友沉默,昔日來往的府邸全都關緊了門。

  只有上官瑾來了。

  即便沒有婚禮,沒有名分,沒有正門迎入,可他還是來了。

  寧洛一直抓著這一點安慰自己。

  如今他親口說出來,她便更願意相信。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啞:「我今日真的很怕。」

  上官瑾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這一次,寧洛沒有躲。

  她從前不會這樣靠近他。

  未婚夫妻之間也要守禮,何況寧家規矩極嚴。便是兩人單獨說話,旁邊也總有嬤嬤丫鬟在。

  可現在,她實在太累了。

  她需要一個能讓自己靠一靠的人。

  上官瑾抱住她時,心底像被什麼填滿了。

  寧洛身上有淡淡的香氣,不濃,是寧家舊日常用的沉水香。她人很軟,靠在懷裡時輕得像沒有重量。

  上官瑾垂下眼,看見她雪白的側臉和纖長的頸。

  他喉間微緊,很快移開視線。

  不能急。

  她如今已經夠害怕了。

  他若表現得太明顯,只會讓她更不安。

  於是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小獸:「別怕,阿洛。以後有我。」

  寧洛閉了閉眼,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輕輕點頭。

  「我信你。」

  這三個字讓上官瑾心裡震了一下。

  他喜歡她這樣信他。

  也隱約知道,自己未必完全配得上這份信任。

  可他此刻不願多想。

  他只低聲道:「你只需安心住著。母親那邊,我會去說。寧府的事,我也會替你留心。」

  寧洛從他懷裡抬起頭:「真的?」

  「真的。」

  上官瑾看著她。

  從前他覺得寧洛是貴女,難免有些高高在上的距離感。可這一刻,他又覺得她其實很軟。

  軟到容易相信人。

  也軟到叫人想握在手裡護著。

  她輕聲道:「瑾哥哥,謝謝你。」

  上官瑾心裡微動。

  她很少這樣叫他。

  小時候會這樣叫,後來年紀漸長,反而拘謹了。

  如今這一聲,像又回到了年少時。

  他忍不住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淚痕:「你我之間,不必說謝。」

  寧洛臉微微一紅,低下頭。

  這點羞意讓上官瑾心中一軟,也更喜歡。

  她從前是端莊的寧家小姐,美得像畫,卻隔著金框。

  現在她會在他面前紅眼,會依賴他,會因為他一句話就安心。

  他知道自己不該為此高興。

  但是心中的竊喜卻怎樣都抑制不住,仿佛多年覬覦的寶藏終於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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