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入上官府的消息,終究沒能瞞住。
不過半日,京城中該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
寧國公府被查抄,寧國公入獄,寧氏族人等候發落。昔日門庭煊赫的國公府,一夜之間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可比起寧家的罪名,更叫那些高門內宅、勛貴公子心思浮動的,是另一樁消息——
寧家嫡女寧洛,被上官府連夜接走了。
寧洛。
京城第一貴女,也是京城第一美人。
從前她被寧國公府護得極好,宮宴隔著珠簾一現身,便足夠叫人惦念多年。那時她身後有寧家,有母族,有一紙與上官家的婚約,旁人便是動了心思,也只能藏著掖著。
可如今不同了。
寧家倒了。
那層護著她的錦帳,被人一夜之間撕得乾淨。
秦嬤嬤一早便聽見外頭小丫鬟壓著聲音議論。
說昨夜朱雀街上有幾家的馬車都動了,只是慢了上官府一步。
說宣平侯府世子聽聞後,當場摔了茶盞。
說安遠伯家的三公子在花樓飲酒時冷笑,道上官瑾平日裝得端方,動手倒比誰都快。
還有些更難聽的話,小丫鬟們不敢學全。
可秦嬤嬤在高門內宅伺候了大半輩子,什麼腌臢心思沒見過?
那些人嘴上說著可惜、憐惜,心裡想的卻未必是救人。
他們惱的,是晚了一步。
惱那樣一位從前高不可攀的美人,竟先被上官瑾接進府中。
秦嬤嬤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這才明白,過去不是世道乾淨,所以小姐安穩。
是寧家把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都擋在了門外。
可如今門倒了。
美貌從前是錦上添花。
如今卻成了招禍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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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時,寧洛已經梳洗妥當。
她昨夜幾乎沒睡,眼下淡淡一層青影,卻不損顏色,反倒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
青鳶替她挽了個素淨髮髻,只簪一支白玉簪,身上換了件月白色襦裙。未施濃妝,只在唇上淡淡抿了些口脂。
越是素淨,越顯出她眉眼的好。
秦嬤嬤看著她,心裡又酸又疼。
不多時,外頭傳來通報。
「小姐,夫人身邊的魏嬤嬤來了。」
寧洛輕輕抬眼:「請她進來。」
魏嬤嬤進門時,原以為會看見一個哭了一夜、眼腫鬢亂的落難姑娘。
可寧洛已經端坐在窗邊。
魏嬤嬤腳步微頓。
她見過的貴女不少,卻也不得不承認,寧家這位小姐,確實生得太好了。
肌膚瑩白,眉眼清艷。即便一夜未眠,也只添了幾分楚楚之態,不見半分狼狽。
難怪公子冒險也要把人接回來。
只是可惜了。
再好的美人,一旦沾上罪臣之女四個字,便再也做不得正經主母。
魏嬤嬤垂眼行禮。
「寧姑娘,夫人請您過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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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寧家沒有出事,上官夫人見了寧洛,必然要親自迎到正廳,溫聲喚一聲「洛兒」。
可如今身份變了。
人情冷暖,也跟著變了。
寧洛進正院時,上官夫人正坐在上首喝茶。
她屈膝行禮:「見過夫人。」
上官夫人沒有立刻叫她起身。
她靜靜看著寧洛。
從前她並不喜這門婚事。
寧家門楣太盛,寧洛出身太高。這樣的兒媳進門,固然體面,卻也不好拿捏。若不是上官瑾當年在宮宴上對寧洛一見傾心,回來後少有地開口說非她不娶,上官夫人未必願意應下這門親事。
可如今寧家倒了。
昔日叫她忌憚的門第,成了上官家必須避開的麻煩。
她本該立刻與寧洛劃清界限。
偏偏兒子已經把人接進府里。
上官夫人的目光在寧洛身上停了片刻。
這樣一張臉,若真趕出去,未免可惜。
寧洛雖遭大變,仍有一身被富貴養出來的好氣色。膚白,腰細,身段柔和,規矩教養也半分不差。
若只收在房裡,倒也不是全無好處。
兒子喜歡她,可以安撫兒子。
日後若能生下一兒半女,也算給上官家添福。
只是正妻萬萬不能。
罪臣之女,做不得上官家的少夫人。
上官夫人這才緩緩開口:「起來吧。」
寧洛直起身:「謝夫人。」
上官夫人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寧洛坐下,姿態端正,雙手交疊在膝上。
越是這樣,上官夫人心裡越清楚。
寧家養出來的女兒,確實不是尋常人能比。
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讓她以正妻身份進門。
「昨夜的事,我已經聽瑾兒身邊的人說了。」
上官夫人語氣溫和:「你受驚了。」
寧洛低聲道:「多謝夫人關懷。」
上官夫人嘆了一聲。
「按理說,你與瑾兒自幼有婚約,我也一直把你當半個女兒看。若沒有寧家的事,你日後自然是要風風光光進我上官家的門。」
寧洛指尖輕輕一顫。
若沒有寧家的事。
這幾個字太輕,也太狠。
上官夫人繼續道:「只是如今情勢不同。寧國公一案牽連太廣,朝中人人自危。上官家不能在這個時候,將你娶為正妻。」
堂中靜了一瞬。
青鳶臉色瞬間白了。
寧洛卻沒有立刻說話。
上官夫人看著她,索性將話說透:「若按原先婚約,三媒六聘,大紅花轎,滿京城都會知道上官家娶了寧家的女兒。到時御史參一本,說上官家與寧黨餘孽牽連未斷,瑾兒的前程便毀了。」
寧洛慢慢抬眼。
上官夫人語氣依舊平穩:「你若真為瑾兒著想,也該知道,此時不宜爭正妻之位。」
青鳶忍不住道:「夫人,我家小姐與公子本就有婚約,怎麼叫爭?」
上官夫人眼神一冷。
魏嬤嬤立刻斥道:「放肆!主子說話,哪裡輪到你插嘴?」
秦嬤嬤忙拉著青鳶跪下:「夫人恕罪,丫頭年紀輕,不懂規矩。」
上官夫人沒有理會她們,只看著寧洛。
寧洛臉色白了幾分,背卻仍挺得很直。
這個反應讓上官夫人生出一點不悅。
都到這一步了,竟還不肯露出狼狽模樣。
她端起茶,慢慢道:「洛兒,我今日叫你來,是想給你一條穩妥的路。」
寧洛輕聲問:「夫人所說的路,是何意?」
上官夫人放下茶盞。
「等寧家案子定了,風聲稍平,我會做主,讓瑾兒收你入房。」
收你入房。
這四個字落地極輕,卻像一把鈍刀,重重割在寧洛心上。
青鳶眼淚一下湧出來:「夫人!我家小姐是寧國公府嫡女,是公子明媒正娶的未婚妻,怎能做侍妾?」
「明媒正娶?」上官夫人冷聲道,「三媒六聘走完了嗎?親迎了嗎?拜堂了嗎?既一樣都沒有,便還不是我上官家的正妻。」
青鳶一噎。
寧洛坐在那裡,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沒有三媒六聘。
沒有親迎拜堂。
她昨夜入府,只是一輛青帷馬車,一道側門。
名不正,言不順。
原來上官夫人所謂的穩妥之路,是讓她做侍妾。
她曾是寧國公府捧在掌心裡的嫡小姐。
父親說過,她出嫁時,寧家要給她備十里紅妝。
母親說過,女子嫁人那日不能低頭,要讓夫家知道,她不是無依無靠來的。
可如今,她連抬頭的資格都快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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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夫人沒有急著逼她。
她知道,對寧洛這樣的姑娘,不能只用強。
於是她緩了語氣:「洛兒,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要想想,你眼下還有旁的路嗎?」
寧洛指尖冰涼。
上官夫人繼續道:「你若離了上官府,外頭那些人會如何看你?寧家已經倒了,昔日親眷誰敢收留你?便是真有人敢,又是真心護你,還是另有所圖?」
寧洛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上官夫人說的是實話。
京城繁華,卻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上官夫人見她沉默,語氣越發溫和。
「你留在府中,至少衣食無憂。聽雪院我會給你留著,你身邊的嬤嬤和丫鬟也可以繼續伺候。你的月例,按貴妾份例走。府中下人若敢怠慢,我自會處置。」
貴妾。
再體面,也仍是妾。
寧洛心底發冷。
上官夫人又道:「你還年輕,日後若能為瑾兒生下一兒半女,便是在上官府站穩了腳跟。女子這一生,名分固然要緊,可依靠也要緊。」
寧洛猛地抬眼。
這一瞬,她終於真切地感到了羞辱。
上官夫人說得溫和,甚至像是在替她打算。
可這種打算,讓寧洛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擺上案頭的物件。
她的出身、美貌、身段、將來能不能生養,都被一一衡量。
仿佛她不再是一個有尊嚴、有悲喜、有舊日婚約的人,只是上官府後宅里一個可用、可留、可安置的女人。
寧洛的唇色更白了。
上官夫人見她神情終於有了裂痕,才緩緩道:「當然,我也不會白叫你受委屈。」
寧洛眼睫一顫。
上官夫人坐直了些:「寧家主支,我救不了。你父親、兄長的案子,也不是上官家能插手的。但寧府舊人之中,總有些只是受牽連的丫鬟僕婦。」
寧洛的呼吸微微停住。
上官夫人看著她:「若你願意安分留在府里,聽我安排,我可以替你周旋,保下幾個人。」
保下幾個人。
這句話,比任何威逼都更讓她動搖。
上官夫人放柔聲音:「洛兒,人不能只為自己活。你受一點委屈,能換幾條命,難道不值得嗎?」
受一點委屈。
原來她從未婚妻變成侍妾,只是一點委屈。
原來她的體面、尊嚴、名聲,都可以被輕飄飄放在秤上,去換旁人的活路。
可她不能說不值得。
因為那些人的命,真的很重。
堂中靜得只剩茶香。
良久,寧洛緩緩站起身。
秦嬤嬤像是意識到她要做什麼,聲音發顫:「小姐……」
寧洛沒有看她。
她走到堂中,慢慢跪下。
膝蓋觸地的一瞬,青鳶終於哭出了聲。
寧洛背脊挺直,臉色雪白,聲音卻平穩得近乎空洞。
「夫人若能保下寧府舊人,寧洛願聽夫人安排。」
上官夫人眼中閃過滿意。
「我只能說盡力。能保幾個,保哪些人,還要看案子最後如何發落。」
寧洛垂下眼。
「寧洛明白。」
她當然明白。
上官夫人給她的不是承諾。
只是一個希望。
可眼下,她連希望都無法拒絕。
上官夫人起身,將她虛扶起。
「好孩子,你能想通便好。」
寧洛站起身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秦嬤嬤立刻上前扶住她。
上官夫人重新坐回上首,語氣恢復了當家主母的平穩。
「此事先不聲張。等寧家案子的旨意下來,府中再擇日安排你入瑾兒房中。到時不大辦,只在府里擺一桌酒,也算全了體面。」
寧洛心口一疼。
她出嫁的體面,原來只值一桌酒。
可她已沒有力氣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