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夜春盡

2026-09-15 10:43:15 作者: 月下千霜
  寧洛入宮三日未歸,上官瑾再也按捺不住,不顧上官家的勸阻,披著一身寒氣跪在宮門之外,只求宮中放人。

  她腹中懷著上官瑾的孩子,卻被皇帝強留在寢殿。

  宮裡宮外都知道,只是沒人敢說破。

  偏殿裡地龍燒得很暖,藥香浮動,宮人仍稱她寧姑娘,可衣食用度卻樣樣按著宮妃規制送來。

  誰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天子要留一個女人,從來不必問她願不願意。

  更何況,她如今連名分都沒有。

  可寧洛走到今日,最先將她逼入絕境的人,並不是皇帝。

  而是上官瑾。

  寧家未出事前,她是寧國公府嫡女,與上官瑾早有婚約。若無變故,她本該明媒正娶,成為上官家的少夫人。

  可寧家偏偏出了事。

  罪名來得突然,證據卻齊全得過分。父兄下獄,府門被查抄,她一夜之間從國公府嫡女成了罪臣之女。

  寧家一倒,她便沒了門第,沒了倚仗,也沒了談條件的資格。

  上官家不可能明媒正娶一個罪臣女。

  於是她從未過門的妻,成了上官府聽雪院裡無名無分的「寧姑娘」。

  上官瑾說是護她。

  可護到最後,是將她逼成了妾。

  寧洛後來無數次想起兩年前那個夜晚。

  寧府被圍,滿門驚惶,上官瑾卻恰好趕來接她。

  他來得太及時。

  及時得像早就知道寧家會敗,也早就算準了她無處可去。

  那時寧洛以為他是來救她的。

  後來才明白,他只是來收網。

  ----

  御林軍踏破府門,鐵甲森寒,火把將半邊夜色映得通紅。哭聲、喊聲、刀鞘撞在廊柱上的聲音混成一片,連後院檐下的燈籠都被驚得搖晃不止。

  寧洛坐在妝檯前,身上還穿著白日裡未及換下的月白羅裙。


  可今夜,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青鳶幾乎是跌進來的。

  「小姐!」

  她一進門便跪倒在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上官公子來了。國公爺讓您走,說讓您立刻跟上官公子走!」

  寧洛搭在妝檯上的手指輕輕一顫。

  她慢慢回過頭:「瑾哥哥來了?」

  青鳶用力點頭:「來了,就在側門外,帶了馬車。」

  聽見這句話,寧洛一直繃著的肩膀,像是終於鬆了一點。

  他來了。

  這一整夜,她都像站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裡。前院的哭聲一陣高過一陣,父親母親遲遲沒有消息,宮中落下來的聖旨卻已經傳遍了全府。

  寧國公被指結黨營私、助逆謀亂。

  寧家四世三公,簪纓百年,昨日還門庭若市,今夜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家。

  父親既傳話讓她跟上官瑾離開,便說明眼下已沒有別的路了。

  她是未出閣的女兒家,一旦跟著寧府眾人被押入獄中,便不再是什麼國公府嫡小姐。罪臣女眷的去處,從來不是由自己選的。輕則幽禁審訊,重則籍沒為奴為妓,發落教坊。

  她眼眶微熱,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身後的秦嬤嬤顫著手取來雪狐斗篷,替她披上。

  寧洛低頭看著那件斗篷。

  這是上官瑾去年冬日送來的。那時她還嫌樣式太素,不如珠釵玉簪新巧。上官瑾只笑著說:「好看之物你從來不缺,實用些也無妨。」

  她那時不懂這句話。

  因為她確實什麼都不缺。

  她是寧國公府唯一的嫡女,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裡長大。寧家規矩重,護她也護得緊,輕易不叫她在人前拋頭露面。可越是見不到,京中關於她的傳聞便越盛。

  說她容貌絕色,才思敏捷。

  說寧家這位小姐,是金玉堆里養出來的人。

  也說她命好。


  出身好,容貌好,才情好,連婚事都好。

  她自幼便與上官家的嫡子上官瑾定了親。上官瑾少年成名,清雋端方,是京中無數閨秀夢裡都不敢肖想的人物。兩人雖因禮數限制不常相見,卻也算青梅竹馬。逢年過節兩府走動,上官瑾總想著見見日思夜想的寧妹妹。

  寧洛曾經覺得,自己這一生命數大約就是這樣了。

  在寧家被父母護著長大,到了年紀,再風風光光嫁去上官家。

  可原來命好這兩個字,也能像春雪一樣,落在掌心時漂亮,融化時卻涼得刺骨。

  青嬤嬤看著眼前嬌貴的近乎易碎的姑娘。

  明明是被寧家上上下下嬌養出來的金枝玉葉,到了這一刻,竟沒有哭鬧,也沒有亂。

  只是白著臉,撐著自己站起來。

  像一枝被風雪壓住的花,花瓣都在顫,卻仍舊沒有折。

  ----

  側門外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上官瑾立在馬車旁。

  他穿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白玉帶,外頭披著件同色大氅。火光遠遠照來,映得他眉骨清晰,鼻樑挺直,唇色薄淡。上官瑾生得極好,是那種一眼看去便知出身高門的清貴相貌。眉目清冷,輪廓端正,連沉默時都帶著一種被禮教和門第養出來的克制。

  只是他那雙眼太深。今夜火光落進去,才顯出幾分藏在溫和之下的冷靜與深沉。

  他身後只帶了幾個親隨,皆低眉斂目,不敢高聲。

  見寧洛出來,他往前走了幾步。

  「阿洛。」

  這一聲,叫得寧洛眼眶驟熱。

  自從兩人長大後,禮數漸嚴,他已很少這樣喚她,多是在長輩面前稱她寧妹妹。

  可今夜,他叫她阿洛。

  寧洛望著他,許久才輕聲問:「我父親母親呢?」

  上官瑾喉結微動,聲音低沉:「我已進宮求見,也託了父親遞摺子。可聖旨已下,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同審,此事牽連太深,不是一兩句話能救下的。」

  老嬤嬤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她知道,上官瑾能在這個時候站在寧府側門外,已經不是尋常人敢做的事了。

  可知道歸知道,心疼也是真心疼。

  她看著寧洛纖細的背影,心像被鈍刀子一點點割。

  她家小姐是什麼人?

  是寧國公府金尊玉貴養大的嫡小姐,是連走一步路都有丫鬟提前拂去落花的人。若按兩府婚約,小姐本該風風光光出嫁。

  三書六禮,一樣不能少。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一步一步走下來,十里紅妝,鳳冠霞帔,滿京城都該知道她寧洛嫁得尊貴體面。

  可如今呢?

  一輛青帷馬車。

  幾個沉默侍衛。

  連喜轎都不是。

  這哪裡是娶?

  分明是避禍般將人接走。

  上官瑾看向她,鄭重道:「阿洛,只要我在一日,便不會叫你受委屈。」 但卻隻字不提婚約。

  寧洛知道,他帶她走,卻給不了她名分。

  至少此刻不能。

  上官家雖與寧家有婚約,可寧家如今是罪臣之家。若按禮數大張旗鼓迎娶,不只是上官瑾,就連整個上官家都會被拖入旋渦。上官家未必不願救,卻不可能拿滿門性命做賭注。

  她望向上官瑾,唇邊甚至努力扯出一點笑意:「謝謝你,瑾哥哥。」

  上官瑾看著她,眼底似有許多話翻湧。

  他向來是沉穩自持的人,少年時被夫子誇過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可此刻面對寧洛蒼白的笑,他竟覺得自己所有話都顯得無力。

  「阿洛。」他低聲道,「委屈你幾日。等局勢稍定,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寧洛點了點頭。

  她不敢問,這個交代要等多久。

  她只是將手藏進斗篷里,指尖緊緊攥住袖口,像抓住自己最後一點體面。

  秦嬤嬤扶著她上馬車。

  踏上車轅的那一刻,寧洛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寧國公府。

  昔日朱門巍峨,門前石獅威嚴。她小時候總覺得這座府邸大得沒有盡頭,春日有海棠,夏日有荷風,秋日桂香滿院,冬日暖閣里燃著銀絲炭。她在這裡讀書、作畫、撫琴,也在這裡被父母兄長寵著長大。

  寧洛眼前模糊了一瞬。

  ----

  寧洛睜開眼,望著輕輕晃動的車簾。

  馬車一路駛入上官府側門。

  盡然是側門。

  寧洛頓了一下。

  上官瑾下馬,親自過來扶她。秦嬤嬤原想伸手,卻見寧洛已經自己扶著車壁下來。她沒有將手遞給上官瑾,只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很輕的禮。

  「多謝。」

  上官瑾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緩緩收回。

  府中管事早已候著,神色謹慎又為難。上官府顯然也因今夜之事亂了陣腳,燈籠只點了幾盞,照得院中影影綽綽。

  管事低頭道:「公子,院子已經收拾好了,在西邊的聽雪院。」

  聽雪院。

  不是主院,也不是新婦該住的院子。

  走進聽雪院時,夜風拂過院中竹葉,沙沙作響。院子確實清靜,也乾淨,屋內被褥器具一應俱全,甚至連寧洛慣用的沉水香都備好了。

  可這裡再好,也不是寧家。

  更不是她名正言順的新房。

  寧洛慢慢坐到榻邊,指尖撫過床沿。紫檀木質地溫潤,雕花精緻,一看便知上官瑾是用了心的。她知道他不是輕慢她,他只是不能給她更多。

  屋裡靜了片刻。

  外頭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寧姑娘,夫人身邊的魏嬤嬤來了。」

  青鳶一怔,連忙抹了眼淚。

  秦嬤嬤也跟著站起身。

  寧洛指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門口。

  門帘被人從外頭掀起,一個穿青褐色比甲的嬤嬤走了進來。她朝寧洛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禮數周全,卻不見多少親近。

  「寧姑娘。」

  這三個字落下來,屋裡像忽然冷了幾分。

  魏嬤嬤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老奴是夫人身邊伺候的。夫人說,今晚實在太晚了,姑娘一路受驚,便不必過去請安了。」

  她頓了頓,又道:

  「姑娘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夫人在正院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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