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有很輕的「咚咚」聲。
不是敲門，是有人在用手指敲桌沿。林默披了衣服出去，看見素妍坐在餐桌前，面前鋪著一張紙。她沒抬頭，只把筆在紙邊點了兩下，說：「早。」
「你在寫什麼？」林默走過去。
「第四首。」素妍說。
紙上畫著五個小人。前面兩個，後面三個。前面兩個旁邊寫著恩靜和Irene。後面三個，從左到右是泰妍、素妍、宋茜。
「七人改成五人，前面得站兩個。」素妍說，「不然副歌太擠。」
「你什麼時候起的？」林默問。
「不知道。」素妍說，「醒了就畫。畫到現在。」
林默沒說話。他知道這首歌對素妍意味著什麼。
他看向那張紙。素妍的畫法不像在改走位，像在把五個人一個一個放進她記憶里空出來的位置上。恩靜和Irene在前面。泰妍和宋茜在後面。她自己在最後。像把最亮的位置讓出去，自己站在托底的地方。
「你站最後？」林默問。
「我唱。不用站前面。」素妍說。
她說完，把那張紙推了推，剛好讓「素妍」兩個字落在最後面。字是她自己寫的，不靠前，也不朝外。她的手指在「素妍」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像要再描一遍，又沒描。
林默看見了。他沒說話。
恩靜抬頭看她，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把紙往自己那邊又拽了拽。她沒有說「那怎麼行」。她知道，素妍不用人勸。
七點，人都到齊。宋茜先看見那張紙，問：「你想好了？」
「嗯。」素妍把紙推到桌子中間，「《Roly-Poly》。七人版改五人。前面兩個，後面三個。前面是恩靜和Irene。我站後面中間。泰妍左，你右。」
「前面兩個誰先動？」恩靜問。她沒像平時那樣先鬧一句，只盯著紙上自己的名字。
「你。」素妍說，「你先出。Irene晚半拍。你往右，她往左。你帶前半段，她帶後半段。」
「那我不就背對觀眾了？」恩靜說。
「你背對的是我，不是觀眾。」素妍說，「你做那個轉身的時候，觀眾看見的是你的肩和Irene的臉。」
恩靜想了想，點頭。林默發現，從素妍說「我能改」開始，恩靜就沒再開過玩笑。不是不高興。是這件事對她們兩個都太重。
泰妍一直沒說話。她靠在窗邊，把一綹頭髮慢慢別到耳後。陽光從她肩後照過來，把她半邊臉勾得很薄。宋茜問她：「你有什麼想法？」
泰妍轉過頭，像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沒有。就唱。」
「唱得動嗎？」宋茜說，「這首很耗氣。」
「耗氣的留給恩靜。」泰妍說。
恩靜「呀」了一聲：「又是我？」
「你年輕。」素妍說。
「我們都一樣大。」恩靜說。
「你心年輕。」素妍說。
然後她補了一句：「她扛得住。」
林默站在一旁，覺得這句「你心年輕」從素妍嘴裡出來，已經是很高的誇獎了。那時候的素妍只會說「你睡神」「你腿短」。現在她沒這麼說了。她只是在很認真地，把年輕的那個位置留給恩靜。
林默又看宋茜。這人沒說「我來安排」，但今天從起床到現在，她已經安排好了所有事。泰妍沒說話。素妍沒頂。恩靜在等她數拍。裴珠泫看她才坐下。
林默忽然想，宋茜在f(x)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那時候她帶的是幾個更小的妹妹。現在她帶的，是四個已經不會靠別人的人。但她還在做。
她像那種不用選，就把自己當成了家裡最大的那個人。
上午，六個人進練習室。宋茜把伴奏調出來。這歌一開頭就是「咚咚咚」的拍子，主歌在前。不是先抒情，是一上來就把人往熱鬧里推。
第一遍先不跳，只唱。五個人站在鏡子前，沒有開大燈。林默站在門邊。
素妍閉了一下眼，像把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底下翻出來。然後她開口。第一句，很穩。
到副歌前，她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忘了。是她身體先做了個舊動作，手已經抬起來，才發現現在不是那個隊形。她自己笑了。很輕的一下。然後把動作改了回來。
恩靜接第二句。她不唱的時候就笑。不是對誰笑，是這首歌讓她忍不住。
泰妍沒再說話。她走到左邊站定。這個位置她以前沒站過。但她一站下去，林默就覺得那裡對了。好像這歌里本來就有一個位置是留給她的。
宋茜沒再喊拍。她自己先動。其他人跟著動。她忽然發現，不需要她數了。五個人自己就進了同一個拍子。
唱完一遍，素妍站在最後面，沒動。恩靜回頭看她。
素妍說：「以前唱這首，我會怕。現在不了。」
恩靜看著她，沒說話。素妍也沒再看她。她只把麥往旁邊放了放，像放下一樣很舊很重的東西。
唱到一段原本有rap的地方，五個人同時停了一下。
沒人說話。
那段rap，在原曲里，不是她們任何一個人的。
林默看見素妍的手指在褲邊輕輕捻了捻。恩靜也安靜了，剛才那點笑沒了。
「這段刪掉。」泰妍說。
「刪掉太松。」宋茜說，「中間會空。」
「我來。」裴珠泫小聲說。
所有人都看她。
「那段rap，我可以唱得輕一點。」裴珠泫說，「像說話，不像rap。把它變成橋。從副歌下來，再往上接。」
她說「我來」時，手裡還攥著自己那份歌詞。她沒看素妍，也沒看恩靜。她的眼睛一直停在白板上那段被圈起來的rap。
「這段不能空。」她又說，聲音更小。
恩靜最先點頭。素妍看著她，什麼都沒說，卻把音響聲音又調大了一點。宋茜往後讓了半步，把鏡子裡最亮的位置留給她。泰妍沒動，只輕聲說：「從第三拍進。」
泰妍又說：「那我也改一點。副歌和聲，我往下走。」
宋茜說：「我把第二段動作改了。原本是八拍。現在，六拍。空出兩拍給前面。」
素妍說：「那第二段副歌前，我的進拍也改。不再跟原曲。」
恩靜說：「結尾我不跳了。就站著唱完。」
裴珠泫說：「那段rap，我再輕一點。像在說話。」
五個人一人一句，誰都沒提改完以後像什麼。屋裡靜下來，只剩音響里一點很淡的伴奏，還在自己走。
林默站在門口。他聽出來了。這已經不是他聽過幾百遍的那首《Roly-Poly》了。每一句都還在，但每一句都換了位置、換了呼吸。
「這歌和原版不一樣了。」他說。
五個人抬頭看他。
林默沒躲。他補了一句：「像你們的了。」
素妍看著他。恩靜笑了一下。
第二遍跳。音樂又響。恩靜站到最前面。
「那這次，我來開。」她說。
沒人反對。素妍說：「你本來就該開。」
恩靜第一個動。她往右轉，和裴珠泫完成換位。動作順，沒踩沒撞，像那條路本來就是為她留的。素妍在後面唱。她的聲音比第一遍鬆了一點，像終於把一塊一直攥在手心裡的石子扔了出去。
唱到副歌前，恩靜沒等宋茜的拍子，自己先蹦了一下。不是失誤。是她憋不住。宋茜沒叫停。素妍也沒說。泰妍笑了一下。裴珠泫小聲說：「你嚇我一跳。」
「我就試一下。」恩靜說，「這裡真的，不蹦不行。」
「那正式唱的時候，你也蹦。」宋茜說，「你隨便蹦。只要回來的時候別踩著Irene。」
「她踩不到我。」裴珠泫說。
林默聽見這句，忽然想笑。他想起現實世界裡，Irene有個被大家玩壞的梗。就是「你行你上來跳」。原圖不是那個意思，但Irene那表情，像在說「你行你上來」。現在恩靜隨便蹦，裴珠泫說「她踩不到我」。林默腦子裡那點聯想一閃就過去了。
「你笑什麼？」恩靜忽然看他。
「沒有。」林默說。
「你笑了。」恩靜說。
「我笑你蹦得高。」林默說。
「那是誇我。」
「對。」
恩靜滿意了，轉回鏡子前。
練完第二遍，宋茜說：「今天先到這兒。下午再走走位。順關鍵位置。」
恩靜站在鏡子前，忽然說：「我以前跳這個，總站在最右邊。」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鏡子裡自己站著的位置：「現在我在最前面了。」
沒人接。但所有人都聽見了。林默看見她肩膀輕輕放下來了一點。
素妍看她一眼，又低頭收拾地上的紙。林默知道，這個節奏是對的，不能練死，要把最好的狀態留給舞台。
午飯是各自點的。恩靜抱著辣炒年糕，吃得整張臉都埋進去。素妍說：「你慢點，下午還跳呢。」恩靜抬頭，嘴邊沾著一小片辣醬：「我跳得動。」素妍沒說話，抽了張紙巾，直接往她嘴邊一擦。恩靜躲都沒躲，像已經習慣。泰妍在邊上看見，低頭笑了一下。宋茜問泰妍：「你嗓子怎麼樣？」泰妍說：「沒事。」宋茜沒再問，只往她碗裡夾了塊蛋。
林默坐在對面，邊吃邊看。他忽然覺得，這五個人吃東西的樣子，都能看出她們今晚的狀態。恩靜最餓，素妍最克制，宋茜最實際，泰妍最安靜，裴珠泫最慢，她把菜一點一點夾起來，像在給嘴熱身。林默想，她下午第一個音，可能就藏在這幾口飯里。
恩靜在舔勺子。素妍看她一眼，說：「你沒吃飽？」恩靜說：「飽了，就是那醬好吃。」素妍說：「你下午跳不動別喊餓。」恩靜說：「我不會。」素妍把一隻雞腿從自己碗裡夾到恩靜碗裡：「再補一點。」恩靜抬頭：「歐尼，你今天怎麼對我這麼好？」素妍說：「我怕你倒時叫。」恩靜笑：「我不會叫。我會直接搶你的。」素妍說：「你搶個試試。」恩靜說：「我不搶。我知道你護食。」素妍沒說話，只把雞腿又往她碗裡撥了一下。
下午，六個人進了練習室。老趙已經把墊子收起來，騰出整塊地板。宋茜沒放音樂，自己數著拍子，讓五個人把換位又走了三遍。第三遍時，恩靜和裴珠泫換位，兩個人誰都沒看誰，但肩膀之間剛好留出一拳。林默覺得那個距離很妙。不是遠，是信。
「明天就這個。」宋茜說，「多一步都別加。」
「加不了了。」恩靜說，「我都記死了，臨時加步絕對會出大問題。」
「記死沒用。晚上燈一打，你會忘。」素妍說。
「我不會。」恩靜說。
「你上次還說不會忘詞。」素妍說。
恩靜不說話了。素妍也沒再追。林默看見恩靜把鞋帶又系了一遍，系得很慢。她不是記性差。她是太想跳好。這種緊張，她不承認，但手會自己動。
練完以後，素妍沒走。恩靜也沒走。兩個人並排坐在地板上。
素妍沒說話。恩靜說：「我們改完了。」
「嗯。」素妍點頭。
晚飯後，林默去巷口。老趙也在。兩個人並排站著，貓在牆頭。
「今天怎麼樣？」老趙問。
「第四首定了。」林默說。
老趙點了點頭。
貓在牆頭蹲著，忽然把右耳往下一折，像嫌說話聲太吵。可它沒走。老趙把一塊麵包皮往牆根推了推。貓低頭看，沒下來。
回到房間，林默躺下。他想，今天那首歌的rap，被裴珠泫改成了另一個樣子。素妍沒反對。恩靜也沒。沒人提那個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首歌現在是五個人的了。
系統面板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第四首曲目已確定：Roly-Poly。成員主動完成改編。狀態穩定。】
林默沒回。他閉著眼。
窗外，貓在牆頭叫了一聲。很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