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有聲音，不大，像誰在笑。
林默睜開眼，陽光已經照到床腳，明晃晃一片。他看時間。十點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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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反應是糟了，套上衣服，光著腳就往客廳走。
客廳里，五個人都已經在了。宋茜坐在沙發扶手上，半瓶水擱在腿邊。素妍盤腿坐在地板上，腿上放著一面小鏡子，正歪頭看自己的眉毛。恩靜坐在她旁邊，拿著一張紙，像在看歌詞。泰妍沒坐，站在窗邊，手掌貼著一杯水。裴珠泫最安靜，縮在單人沙發里，膝蓋上搭著一條小黃鴨圖案的小毯子。
「醒了？」宋茜抬頭看他，沒有責怪。
「怎麼不叫我？」林默說。
「你昨晚沒睡好。」宋茜說，「能多睡就多睡。白天站那麼久，也得有力氣。」
「那也不能睡到十點。」林默說。
「你又不是要上台的人。」素妍還盯著鏡子，「睡飽了，站台下才不暈。」
林默沉默。他看見恩靜正把腳伸到素妍腿邊，用腳尖去碰她的鏡子。素妍把鏡子一偏，說：「再碰，我拿這鏡子拍你。」
「你捨不得。」恩靜頭也不抬，手指在紙上繼續劃，像在心裡默唱。
素妍沒動。
林默洗了把臉，又回來坐下。面前已經放了小半碗飯，上面蓋著一片煎蛋。他抬頭，裴珠泫正好把視線收回去。
「你吃。」泰妍頭也沒回，「是Irene熱的。」
「謝謝。」林默說。他端起碗，一邊吃，一邊感覺五人今天和昨天有哪裡不同。五個人今天都沒有多話。不是緊張，是那種「今晚要上台」的輕。連走路都輕。宋茜擦杯子。素妍照鏡子。恩靜看歌詞。泰妍看窗外。裴珠泫縮在沙發里，抱著那條小黃鴨毯子。
林默忽然覺得，這支隊伍已經磨合完成，已經不需要誰吼一聲「出發」。她們自己就位了。
十一點半，宋茜站起來，說：「先吃飯。吃完去台子，只順關鍵點。不上全套。」
「那第四首呢？」恩靜突然抬頭。
屋裡靜了一下。沒人接。
林默看著她們。他知道第四首還沒定。但今天已經是第三場，今晚結束，下一場的任務就會壓在頭上。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他不想在演出前把這根弦撥亂。
「先把今晚唱完。」宋茜說，「第四首明天坐下來定。」
「不能總這樣。」素妍放下鏡子，語氣不重，但很穩，「歌單不能拖到最後一天。」
「所以明天定。」宋茜看她，「明天一早就定。」
素妍沒再說。她重新拿起鏡子，在臉上照了照，像在確認眼線沒暈。林默看明白了。素妍不是反對明天定，她只是不想「上台前心裡有牽掛」。
午飯後，他們去社區舞台。下午三點，日頭正盛。老趙已經在台側試燈。兩盞燈都調成暖色調。
林默走過去。
「比昨天好。」老趙說，「空氣濕度剛好，聲音不悶。」他頓了頓，「我把Irene那支麥換了根短柄。她抬手的時候，不會擋到臉。」
林默點頭。他想說「你想得真細」，話到嘴邊變成了：「她不會不習慣嗎？」
「試過一次。」老趙說，「她說剛好。」
五個人上台走位。不跳全曲，只順關鍵點。第一遍走下來，恩靜在換位時，鞋跟磕了一下地板。她沒停。
第二遍，順利通過。
林默站在台邊，看裴珠泫。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小圓領上衣，領口不高，露出一點鎖骨。下面是一條同色短裙，裙擺剛過膝蓋。她的頭髮全梳上去了，用兩個黑色小夾子固定在耳後。整個人很素，像從舊電影裡走出來的人。
她走到右前位站定，把短柄麥舉起來，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從音箱裡出來，比昨晚實了。
「就這樣。」老趙說。
林默「嗯」了一聲。他忽然很想看今晚。很想看她站在那盞燈下面，用這支新的麥，唱那首《Psycho》。
五點半，天開始往下沉。西邊壓出一層很薄的霞，不是紅的，像把舊玫瑰泡在水裡。風從巷口那邊吹過來，不冷，只把人的衣角掀一下。林默站在側幕，看見裴珠泫正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她在默歌詞。林默沒有打擾她。
宋茜走過來，站在林默旁邊。她沒看台上，看的是台下還沒坐滿的椅子。
「上次公演有人在結束的時候沒走？」宋茜問。
林默點頭：「一個抱小孩的。」
宋茜說：「那今天最後，讓Irene多停一秒。就她一個人。」
林默沒說話。宋茜已經轉身走了。
舞台開始。
第一首，《Gee》。
音樂一響，恩靜先笑。她沒看任何人，就是笑了。那笑從心底發出來，整個身子都跟著輕了。泰妍第一句出來，不尖，但清。台下一個正在說話的人，話說到一半，沒再繼續，抬頭往台上看。
林默站在側幕，沒看手機。他看台上。宋茜從右邊切進來，動作不大，但每一下都踩在拍子上。素妍在後面和聲。裴珠泫站在前右，脖子修長，被燈光照出細絨毛。
副歌時，林默看見那個女學生開始跟著哼了。她嘴唇在動。旁邊賣烤玉米的大叔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燒爐子。
第二首，《再次重逢的世界》。
前奏一響，台下安靜了。這歌不是《Gee》的熱鬧感覺，是「我們重新來過」。泰妍往前走。她的淺色外搭早就脫了，只剩一件黑色背心。肩胛骨隨著呼吸輕輕動，像兩片沒張開的葉子。她唱到高音，整個人往後仰了一點，下巴抬起來。聲音不是拔上去的，是從胸口推出來的。
林默聽見旁邊有個人小聲說：「這高音真是。」那人沒說完，自己抿了嘴。林默轉頭，看見是個穿校服的男生。對方發現被看，趕緊低頭看鞋。
第三首，就是《Psycho》。
前奏一起，宋茜把位置往左移了半步。素妍的和聲從後排壓下來。恩靜延後半拍，不是失誤，是等她。泰妍沒動。她站在後左，麥克風貼著下巴，像在等一個還沒到的時間。
裴珠泫站在光里。她的臉被那層薄霞一照，白裡透紅。她看台下，不是找誰。就是看。看這一片開始安靜下來的人。然後她唱。
第一句，很輕。像有人把一滴水點進很滿的杯子裡，說面晃動的感覺。第二句。她聲量多推出來一點。到副歌，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拔起來了，不尖，是那種從里往外滲的亮。
泰妍的和聲在最後一段頂上去。她等了一整首。等的就是裴珠泫把副歌唱完後，那一句需要人接住的高音。聲音剛好落在裴珠泫那口氣收尾的地方，像有人伸手把人從半空穩穩接住。
最後一個音落下，裴珠泫沒有馬上動。按照宋茜說的，她多停一秒。就她一個人，沐浴在光里。
下一秒，不等掌聲響起，五個人默契地同時收步，像五條線同時彈起，又同時落地。
然後，掌聲響起來，很齊。那個灰藍色外套的阿姨站起來，兩隻手一起拍。林默看見她張了張嘴，像在喊什麼。
裴珠泫和大家一起朝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時，她先看第一排阿姨，笑了一下。然後她轉頭，看向側幕。林默就站在那裡。她沒說話，也沒招手，只是笑了一下，很淺，像在說：「我唱出來了。」
林默也笑，是「我看見了」了的那種。
裴珠泫走回側幕時，腿軟了一下。恩靜一把扶住她。她沒說話，只把恩靜的手抓著。林默看見她的手在抖。
林默跟宋茜說：「那個抱小孩的，今天站到最後一首。」
宋茜點頭，把手搭在泰妍肩上，說：「第三段你自己改了？」
泰妍說：「沒改。就是知道那裡該進。」
回駐地的路上，恩靜摟著裴珠泫的胳膊。她今天沒像前兩場那樣又跳又鬧，反而安靜了很多。走到一半，她才小聲說：「Irene，你剛才在台上，像換了一個人。」
「我也有點怕。」裴珠泫說。
「怕什麼？」恩靜問。
裴珠泫搖頭。
恩靜沒再問。泰妍也聽見了，她沒回頭，只說：「那就別變回去，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素妍走在最前面，忽然「嘖」了一聲：「你們今天怎麼都這麼文縐縐的。唱都唱完了，想點實在的。第四首，到底選什麼？」
「明天說。」宋茜說。
「明天就明天。」素妍說，「但今晚都早點睡。別又有人半夜打遊戲，明天頂著張腫臉來定歌。」
「知道了。」恩靜說。
「你知道個鬼。」素妍說。
「我知道鬼。」恩靜說，自己先笑了。
林默也跟著笑了。他沒說什麼。抬頭看天。天已經黑透了。巷口的風很輕，幾片葉子被吹起來，又慢慢落回原處。
夜裡，林默打開系統面板。第三場的結算還亮著。
【第三場公演完成。現場觀眾：85人。回訪觀眾：21人。】
【第三首演出時段，能量場出現短暫集中。成員狀態正常。無斷裂。】
【連續公演進度：3/4。】
他關掉面板，躺下來。
那第四場唱什麼？
他翻了個身，看窗外。巷口的貓今晚沒出現。只有風把路燈吹得輕輕晃。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少女時代已經唱了兩首。紅貝貝一首。那下一首，皇冠？
素妍和恩靜。她們還沒在這個台上，唱過任何一首屬於自己的歌。
他坐起來，看了眼門口。白板還空著半塊。
他走過去，拿起筆，又放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