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得把自己身上的東西放下一點。」
宋茜昨晚說這句話時，站在窗邊，沒看任何人，像在對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說話。林默沒接。他知道她說的「我們」，包括她自己。這五個人，沒一個身上沒東西。壓得最久的，也最會裝沒事。
早上，林默進廚房時，宋茜已經在了。水壺溫著，灶上還沒點火。她回頭看他一眼，說：「今天不練聲。」
「那練什麼？」
「先練站。」宋茜說。
林默沒再問。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外面天陰著，步行街上沒什麼人。他回頭看宋茜，她已經在淘米了。手腕細，動作卻穩。林默想，她連做飯都像在數拍子。
七點半，人都到了。泰妍舊T恤加薄外套，進來時還在打呵欠，但眼睛是清的。素妍深色外套，頭髮別得緊，坐下前先把椅子上的靠墊拍了一下。恩靜衛衣，褲腳卷著，嘴裡咬著半塊餅乾。Irene淺色上衣，頭髮柔順地垂著，坐下前先把椅子擺正。
恩靜看林默：「歐巴，今天不練聲，那我們幹什麼？光站著？」
林默說：「宋茜說，先練站。」
恩靜「哦」了一聲，扭頭看宋茜。宋茜把粥端過來，說：「先吃。吃完去練習室。」
早飯吃得安靜。但今天和昨天不一樣。沒人翻手機，沒人發呆。連恩靜都只鬧了一句，就低頭喝粥。林默看見Irene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她面前那碟小菜擺得最整齊，像給自己劃了個小格子。林默不知道她是在做準備，還是緊張，心想：Irene上台前，吃飯會比平時更慢。
八點四十五，六個人進練習室。老趙把墊子擺好，燈調成暖光。林默站在門邊。他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手機，又放回去。他知道今天要記，但不想讓誰看見。
九點，宋茜站到最前面。她說：「我們五個人站在這裡，最不習慣的事，是被人聽見自己最心理的聲音。今天我們試一次，唱給對方。不是唱給台下的任何人。」
「先站三分鐘。不閉眼，也不說話。就站在自己位置上，看鏡子裡那個人。」
林默第一個看的是Irene。她站在最後。林默以為她會退。她沒退。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直得嚇人。
泰妍站得最正。她的肩薄，但打開著。宋茜和素妍一左一右，兩個人都沒動。恩靜站不住，腳趾在鞋裡蜷了一下，又鬆開。
林默看了一圈。這五個人，平時笑啊鬧啊，一進這個狀態，全靜了。像五把刀同時出了鞘。
三分鐘後，宋茜說：「好。就這個狀態。」
音樂響起。《Psycho》前奏從音箱裡往外滲。林默發現今天的音量比平時低一點。低到人得往前一點，才聽得清每個氣口。
泰妍第一句出來。林默聽出她整個人已經在了。不再像前兩場那樣「收」。唱到這首，她放開了。聲音不是喊，是從胸口裡推出來的。林默想起系統里那個「4級」。今晚他信了。
宋茜墊在最下面。她的聲音不大，但一直沒斷。素妍的和聲貼進去，像給這歌加了一層很穩的底。恩靜接第二句，沒搶。Irene最後進。
第一遍唱完。宋茜說：「再來。」
Irene張嘴，第一句沒出來。她閉了一下眼，再張嘴，還是沒出來。
林默看見她右手又去攥褲線，攥得緊，指節都泛白。他記錄：「Irene：唱不出來時，先低頭，再閉眼。手攥褲線。」記完，他搜索「……緊張到發不出聲」。一條舊帖說：……氣先斷，不是心先亂。聲門鎖了。林默把「聲門鎖了？」寫在備註。
恩靜對Irene說：「你看著我。」
Irene沒動。
「我站你對面，你朝我唱。」
恩靜走到她對面。兩個人只隔一步。
Irene看著恩靜。張了嘴。沒有聲音。
林默記：「恩靜站過去以後，Irene沒躲，也沒看恩靜。她看地板。」他想了半秒，又補上「在調整心情嗎？」。
然後Irene自己把氣吸進去，唱了。
這一次，聲音出來了。沒有恩靜催，沒有宋茜說。她自己把氣吸進去，然後唱。聲音從心裡傳到外界，帶著個人的感情。
唱完最後一個音，練習室里靜得能聽見那壺水在燒著。
林默從門口拿了一瓶水和一包紙巾。水放在恩靜腳邊，紙巾放在宋茜手邊。
宋茜沒轉頭，只把一隻手往旁邊伸了伸，剛好碰到恩靜的指尖。素妍閉上眼。泰妍看著Irene，輕輕說：「就是它。」
Irene沒哭。她輕輕吐了一口氣，像把什麼東西，終於從身體最裡面拿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恩靜說：「這歌要是上台，第一排的阿姨肯定又站起來。」
「沒準兒還拍你肩膀。」素妍說。
「那我也拍她。」恩靜說。
「你先拍拍你自己的臉，眼淚都流下來了。」素妍說。
恩靜「呀」了一聲，拿袖子在臉上亂蹭。宋茜遞了張紙巾：「輕點。你明天還上台呢。」
「上台也是這張臉。」恩靜說。
「那觀眾倒是記住了。」泰妍說，「哭包主唱。」
恩靜瞪圓眼睛：「我又不是主唱。」
「那你是什麼？」宋茜問。
「我是那個把第一排阿姨拍起來的人。」恩靜說。
大家都笑了。Irene也彎了彎眼睛。林默站在門口，沒笑出聲。他只在記錄里又補了一行：「恩靜緊張時會主動找人說笑。」
中午，宋茜煮了拉麵。沒人反對。恩靜把湯都喝了。素妍說：「你上輩子肯定欠了拉麵債。」恩靜說：「那我還得再吃一年。」泰妍說：「一年後你還是會這麼吃。」恩靜說：「那也比不吃強。」Irene說：「你明天唱高音前別吃這麼飽。」恩靜說：「我明天不吃了。」素妍說：「你明天不吃，第一排阿姨就拍不響了。」恩靜愣了下，又笑：「那我吃半碗。」
林默坐在最邊上，吃得很慢。他打開手機，把「聲門鎖了」和「別催」整理進那個叫「舞台前後」的表格。下面分欄：姓名、台上、台下。林默把今天幾條塞進去。
下午，五個人又順了兩遍動線。宋茜用粉筆在地上標數字。素妍說：「你這標得像跳房子。」宋茜說：「就是跳房子，誰跳錯誰請客。」恩靜說：「那我得跳對，我沒錢。」泰妍說：「你昨天還說要請十年。」恩靜說：「那是以後，不是明天。」Irene說：「明天你跳錯，我幫你請。」恩靜回頭看她：「那我好好跳，我也不想讓你破費。」
林默站在門口，忽然意識到，宋茜可能是在用簡單的法子記點。
晚上，他回房。在整理資料時，系統彈出一句：【《Psycho》試唱已記錄。可進入公演準備。】
林默沒回。他躺下，閉眼。今天他學到的東西不多。但他知道，自己在往前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