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燈先亮了。
水壺響起來的時候，林默已經起了。他昨晚睡得不踏實，總覺得還有事沒做。想起來了：今天是《Psycho》隊內第一次試唱。不算公演，不用上台，但比上台還磨人。
他看了眼時間。五點五十。這要是以前，他會再躺回去。現在不行。他怕自己躺回去，再醒就錯過了什麼。
他輕手輕腳去廚房，燒了水，又找出幾個杯子倒好。水壺裡還剩半壺。他抬頭看窗外，天還青著，步行街上只有一家便利店的燈亮著。涼氣從窗縫裡往裡滲。他想起昨晚自己把《Psycho》的原版舞台看了一遍，又退出了。不敢多看。怕拿原版去量她，不公平。
六點半，宋茜起來了。她披著一件薄外衫，頭髮還沒扎，散在肩上，人倒已經很清醒。她看了眼正在冒氣的鍋，說：「米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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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林默說。
「那你不叫我。」宋茜走過去，把米倒進鍋，又調了火。她的手腕細，但攪粥的動作很穩。林默看了兩秒，轉頭去把碗擺出來。
「今天不用太趕。」宋茜說，「九點才開始。先讓嗓子開一開。」
林默知道她指的是所有人。但這屋裡醒著的只有他們兩個。宋茜說這話，更像在提醒自己：時間夠，別慌。
七點，恩靜也起來了。她從房裡出來時，頭髮像被風咬過，一簇一簇地翹著。她眯眼走到廚房門口，說：「我聞見粥味了。」
「你鼻子比鬧鐘好使。」素妍從身後過來，披著長袖，頭髮已經夾起來了。她走到桌邊坐下，先喝了兩口溫水，然後才拿筷子。
恩靜沒回嘴。她直接坐到素妍旁邊，把腦袋靠到素妍肩上，說：「我再眯五分鐘。」
「你要不要回床上眯？」素妍說。
「不。這裡香。」恩靜說。
泰妍是最後一個到餐廳的。她今天穿得素，白T恤，黑褲子，頭髮軟軟地垂著。她一進來，屋裡的聲音像被誰調低了一點。不是怕，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昨晚又晚睡了。
「粥要涼了。」泰妍說。
「在等你。」宋茜說。
「不用等。」泰妍坐下，把碗端起來。
林默看見她眼下的青。他沒說。泰妍不喜歡別人提「你臉色不好」。她只接受別人說「你先吃」。
八點十分，幾個人吃完，各自去換衣服。裴珠泫已經提前把練習室的地板擦了一遍。林默進去時，她正背對著門，把燈調暗。她今天還是素麵，頭髮別在耳後，整個人像從很薄的霧裡走出來。
「練了？」林默問。
「沒有。」裴珠泫說，「就坐了一會兒。」
「挺好。」林默說。他不想她太早把力氣用掉。今天要聽的是狀態，不是結果。
八點五十，老趙到了。他帶了兩瓶常溫的溫水，一管潤喉糖，和一個小本子。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在門口，然後退到角落，說：「我就在這兒聽。不拍，不錄音。只記。」林默說「好」。
宋茜把音響打開，音量調低。前奏從音箱裡流出來。林默第一次覺得，《Psycho》這首歌在練習室里放，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地板縫裡往外爬。不是嚇人，是勾人。
「先開聲。」宋茜說。她自己先輕輕哼了兩句。泰妍跟著，從低到高，像在拉一條很長的線。恩靜做了幾組音階，聲音比平時亮。素妍哼的是半音階，很輕，像在摸一條看不見的樓梯。裴珠泫最後加進去。她的聲音一出來，林默就聽出她還是緊。但她的音準很穩，像用尺子量過。她不是不會唱，是不敢唱大。聲音一出來，就像怕誰聽見。
開聲花了十五分鐘。老趙一直在旁邊站著，沒動本子。
九點十分，宋茜說：「我們從頭來一遍。不跳，先站著唱。聽整體。」
她按下播放鍵。音樂流出來。
泰妍先進。她聲音一起來，整個練習室像被托住。不是大，是穩。恩靜接第二句。她進得比泰妍稍快，但收住了，沒壓過主音。素妍的和聲一層層疊進來，把整首曲子填厚。裴珠泫開口時，林默的手又捏緊了。
她沒抖。第一句完整地出來了。第二句輕了一點，但沒斷。到副歌前，她停了一下。這次停得比昨晚短。她沒低頭，只是閉了閉眼，然後進去了。
唱完後，宋茜沒有馬上說話。她看老趙。
老趙說：「副歌前停了一下。別的沒聽出來。」
宋茜說：「第二段中段，氣口沒跟上。第三句比第一句輕。整體完整，但不能做主打。」
話說得直。練習室里沒人不高興。林默也聽出來了。Irene的聲音還是「藏」著。像一個人站在門後面，只把一隻手伸出來。
「你別唱給我們。」宋茜突然說。她看著裴珠泫，眼神不凶，但很直。「你唱給那個覺得你不行的人聽。」
裴珠泫怔了一下。
「可以是很多人，也可以是你自己。」宋茜說，「就一個。你朝TA唱。」
這一句很輕。但林默看見裴珠泫的手動了一下。她的食指在褲線上輕輕一勾，像抓住一根看不見的線。
「再來。」宋茜說。
音樂又響。這次裴珠泫沒看恩靜。她看正前方。林默知道，那裡其實是一面鏡子。她看著自己。
她開口。比剛才大。大到能聽出她原來聲音里那點沙。不是壞，是歌里本來就有的一點野。
林默沒動。他站在門邊，像被釘住了。這種「放出來」，不是練出來的，是被人一句話推出來的。
唱完，宋茜「啪」地拍了一下手：「就這個方向。不用再大，再大就成吼了。今天先到這兒。」
恩靜一屁股坐地上：「才兩遍，我都出汗了。」
「你緊張什麼？」素妍說。
「我沒緊張。我熱。」恩靜把領口往外拉了拉，鎖骨上真有一層薄汗。
「你熱是因為你把力氣都用在表情上了。」素妍說。
「我表情怎麼了？」恩靜問。
「太兇。」泰妍開口，「像誰欠你錢。」
恩靜瞪眼，然後自己笑了。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條線，和剛才唱的時候判若兩人。
林默也笑了一下。不是笑恩靜。是笑這地方總算松下來了。
上午剩下的時間，他們沒有再整首唱。宋茜把副歌前的氣口單獨拎出來，讓裴珠泫和泰妍反覆對了幾遍。不是「再來一遍」那種，是只唱三到四個小節，找准了再走。泰妍不催，只偶爾停下來，說：「你剛才在等。不用等。我進的時候你就進。」裴珠泫點頭，再唱，又比前一次好一點。
林默在旁邊看。他能看見泰妍說話時，裴珠泫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像把話吞下去，又變成聲音。
中午，宋茜做了飯。她做飯很快，三菜一湯，飯和湯都熱。她說：「今天別吃太飽。下午還要走一遍動線，吃多了頂得慌。」
恩靜盛了一大碗飯，又夾了一筷子雞蛋。素妍說：「你上輩子餓過吧？」恩靜說：「可能。」
宋茜說：「可能的意思就是你現在還餓。」
恩靜點頭，很認真。桌上的人都在笑，連裴珠泫都彎了彎眼。
林默看著裴珠泫。她今天笑得比之前多。不是大笑，是那種「我好像也沒那麼糟」的笑。
午飯後，宋茜把幾個走位點重新改了一下。她發現裴珠泫唱完主段落以後，後面要接一段轉身，原來的位置會讓麥線蹭到腰。她把走位圖擺在白板上，又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三個版本。
「這是最省力的。」宋茜說，「但會顯得你躲。我不喜歡。」
「那就第三個。」泰妍說，「不省力，但好看。我幫她補。」
「第三個最難。」素妍說，「你確定她今天體力行？」
「讓她試。」林默說。
素妍轉頭看他，像在確認是不是他說的。
「行。」裴珠泫也說。聲音不大，但清楚。
宋茜點頭：「先試試。不行再換。」
音樂又響。林默靠在門口，看著五個人的影子從地板這頭走到那頭。裴珠泫的轉身果然不順。第一次沒站穩。第二次摔了一下，但沒停。第三次成了。
她第三次站起來時，林默看見她額頭都磕紅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裴珠泫自己拍了拍膝蓋，像沒事一樣。恩靜給她遞了瓶水。她喝了一口，又回到位置上。
「記住第三次的感覺。」宋茜說，「明天再來兩遍，就成了。」
林默沒說話。他聽見「明天」那兩個字，心裡動了一下。明天，後天，第三場。
傍晚，老趙把燈修好了。林默在巷口看見他。貓還是沒來。台階上昨天放的麵包皮沒動。老趙蹲下來，把舊的收走，又放了一小把新的。
「它不會來了。」林默說。
「不一定。」老趙說。
「你總說這句。」
「因為它總來。」老趙站起來，拍拍膝蓋，「可能今晚晚點。」
林默沒再說話。他蹲下去，把麵包皮擺開。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帶著點烤玉米的味。
夜裡，林默把白板上的歌單又描了一遍。三首歌豎著排：《Gee》《再次重逢的世界》《Psycho》。第三首下面，他加了兩個字：「方向」。
他回房躺下。系統沒有彈提示。他也沒等。他閉上眼，想明天早晨裴珠泫會不會又一個人坐在練習室里。可能她會唱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來。他等著。
他翻了個身。窗外，有很輕的貓叫。只一聲。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下床，走到窗邊。巷口黑著，只有路燈斜斜地切過去。台階上，麵包皮被風吹散了幾塊。一隻很小的影子從牆頭跳下來，落在離台階兩步遠的地方。
是它。
林默沒有出聲。他站在窗前，看它低頭吃了幾口，又抬頭，朝這邊望了一眼。那眼睛在夜裡亮得像兩粒很小的燈。
它沒跑。
林默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好像就是從它來的。從這隻總不靠近、也不走的貓開始，到它終於回來結束。
他回到床上，閉眼。明天，裴珠泫會再唱一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