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放了一天假。
不是林默主動提的。是宋茜先說的。吃早飯時，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說：「今天不練了。都出去走走。」
「為什麼？」恩靜嘴裡還塞著飯。
「因為明天要定第三首。」宋茜說，把窗推開一條縫。外面的風帶著點濕氣，像剛下過雨，又沒下透。「今天不想這些。」
素妍破天荒沒反對。她只「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喝湯。
林默本來想說，那第三首怎麼辦。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他看見裴珠泫今天起得特別早。早到廚房還沒熱起來，她已經坐在桌前了。面前放著一杯水，滿的，沒動。她的背挺得很直，像在等誰問她什麼。
「你幾點起的？」林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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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裴珠泫說，聲音很輕，「醒了就起了。」
林默沒再問。他看見泰妍已經起身，走到窗邊，把手伸出去，像在試風。陽光落在她手背上，白得發透。今天沒有人提公演。但第三首歌還是懸在大家頭頂，像一團很輕的東西，先放在那兒，誰也不去碰。
早飯後，五個人各自散開。
宋茜要出門。她說去買水果。
「系統里能直接具現。」林默說。
宋茜已經走到門口，正彎腰換鞋。她回頭看他一眼，說：「我知道。但我想去市場。」
林默沒再問。他看見宋茜把鞋帶系好，又直起身，順手把衣擺往裡收了收。她今天穿得很隨意，頭髮也只用一根黑繩低低扎著。但人還是那個樣，像被線拉過，站得筆直。
「買水果不是買水果。」宋茜說，「是去挑。去走。去看哪個攤子今天人多。系統給我蘋果，不會告訴我這個蘋果硬不硬。我得自己摸。」
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像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多。
「那我跟你去。」林默說。
「別。」宋茜擺手，「你跟著，我連挑水果都不自在。」
林默「哦」了一聲。他站在門口，看宋茜走出去。她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長，像一道很直的線。
宋茜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如果老趙問我去哪了，你就說我去市場了。」
「他為什麼要問？」林默說。
「他今天要修燈，怕我找他。」宋茜說。
「你會找他嗎？」
「不會。」宋茜說，「但你這麼一說，他就不會急著等我。」
林默沒完全懂，也沒再問。
素妍回房了，說想睡個回籠覺。
恩靜和泰妍一起坐到客廳。恩靜在打遊戲。泰妍戴著耳機聽歌。
恩靜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手機橫過來，兩隻手在上面點得飛快。她嘴裡小聲念叨著什麼，像在指揮誰，又像在罵誰。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機往腿上一扣，整個人往後倒，腦袋剛好擱在泰妍腿邊。她沒起來，就倒著看泰妍，說：「泰妍，你聽什麼？」
泰妍沒摘耳機，只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像在說「你說了我也聽不見」。
恩靜笑了，用腳輕輕碰了碰泰妍的膝蓋。泰妍沒躲，只把腿往旁邊讓了讓，然後繼續看手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像在翻什麼很長的東西。林默從廚房裡看了一眼，不知道她是在看歌詞，還是在看新聞。只知道她很安靜。
忽然，泰妍的手指停住了。
她就那麼看著屏幕，一動不動。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恩靜沒有發現，還躺在她腿上打遊戲。林默站在廚房門口，看見了。他看見泰妍把手機慢慢按滅，然後閉上眼睛，像要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從腦子裡清出去。
林默沒有過去。他連問都沒問。他知道有些人有些時候，不能被打擾。泰妍就是那種人。她能自己把自己消化掉。你過去，只會讓她更薄。
過了幾秒，泰妍重新把手機解開，繼續往下滑。和剛才一樣慢，一樣安靜。像剛才那一下停住根本沒發生過。
林默收回視線。他想，這就是金泰妍。她把所有重的東西都壓成很短的一瞬。你能看見，但不能接。
客廳里又靜下來。恩靜打了兩局，手機一扔，說：「不玩了。越打越困。」
「那你就睡。」泰妍說。她終於摘了一邊耳機，聲音不大，像從很淺的夢裡浮上來。
恩靜也沒客氣，身子一滑，就枕到泰妍腿上，把臉埋進沙發坐墊里，只露出半隻眼睛。泰妍低頭看她一眼，沒說話，只把手機往左邊挪了挪，不讓光晃到她。
林默沒有打擾她們。他轉身去了練習室。那裡很靜，像一間空著的舊教室。他想起裴珠泫。她今天起得早，早飯吃得很少。他好像一直沒看見她回房。
他走到練習室門口。門關著，裡面有很輕的琴聲。不是電子琴，是誰在放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
裴珠泫就坐在最靠里的地板上，背對著他，耳朵里塞著耳機。她沒發現林默。她在輕輕跟著歌比划動作。林默看見了。是《Psycho》。
她沒唱出聲。嘴唇在動，很小。她的手在膝蓋上點著，像在數拍。有時她會停下來，把某個動作重做一遍。她的胳膊從袖口伸出來，白得像玉，但動作很利落。林默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第一次見裴珠泫主動練一首歌，沒等別人安排，沒等音樂，自己先動了。
他敲了敲門框。
裴珠泫回頭。看到林默，她趕緊把耳機拿下來：「我……就聽聽。」
「好。」林默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但沒有靠得太近。地板有點涼。窗外有風從半開的窗子進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一點。林默聞見一點很淡的洗髮水味，又像沒有。
「第三場，我答應了讓你唱《Psycho》。」林默說。
裴珠泫低著頭，沒說話。
「但我現在有點沒底。」林默說，看著地上，「我不知道這首歌對第三場是不是最合適的。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如果排不好，可能會砸。」
裴珠泫小聲說：「我知道。」
「所以我想先聽你說說。」林默說，「你唱這個，是因為想唱，還是因為喜歡？」
「喜歡。」裴珠泫說。她抬頭看林默，又很快移開：「很久以前就喜歡。」
「很久以前」，林默知道那是什麼。是那個還在繼續、只是此刻暫時離開的舞台。是那些她不能帶過來的名字。這首歌，是另一邊世界的一小片。
林默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我把事跟宋茜說。你等我消息。」
「嗯。」裴珠泫點頭。
林默走到客廳。恩靜已經睡著了，腦袋歪在泰妍肩膀上。泰妍沒動，就那麼坐著，像一塊穩定的石頭。看見林默，她拿下一邊耳機。
「我找宋茜說《Psycho》。」林默小聲說。
泰妍說：「她出去了。」
「我知道。」林默說，「所以我先去路口等她。」
他出了門。步行街上人不少。賣菜的大媽已經收了攤。兩個小孩追著一隻皮球，從林默身邊跑過去。球滾到一輛自行車下面，騎車的大爺「嘖」了一聲。林默忽然覺得，這世界也挺好的。
他站在花壇邊等。太陽升起來，有一點暖了。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短得可憐。他想起昨天夜裡自己寫的那行小字：第三段和聲。今天又要定第三首歌。這日子像被什麼推著走，一天接一天，不停。
宋茜回來時，手裡提著一袋蘋果。袋口敞著，裡面紅紅黃黃的，有幾個還帶著葉子。她看見林默站在路口，就笑了：「你這是在等我？」
「等你。」林默說。
「說吧。」宋茜把蘋果換到左手，右手指了指街邊的花壇，「坐下說。我站了一路。」
林默沒坐。他直接說：「我想把第三場的歌定成《Psycho》。」
宋茜「嗯」了一聲，不驚訝。她只是把蘋果袋子放在花壇邊，然後抬頭看他：「你是因為答應了Irene，還是因為覺得這歌合適？」
「都有。」林默說，「但後來是Irene先練的。我在練習室看見她自己跟歌。她喜歡。而且這首歌，她唱可能比跳更穩。」
宋茜點頭：「我前兩晚也聽見她在房間哼。」
「那你覺得行嗎？」林默問。
宋茜沒直接回答。她想了想，說：「第三場，我們是加歌，不是換歌。這首歌如果排太滿，會把前面兩首也帶亂。你確定她能唱得下來？」
「我不知道。」林默說，「所以才來找你。你看人准。」
宋茜看了他一會兒，說：「你開始像一個經紀人了。」
林默笑了一下：「還差得遠。」
「明天試一遍。」宋茜拿起蘋果，說，「先讓她唱。如果能留住人，第三場就上。」
宋茜說完，拎著蘋果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不過有件事，你自己想清楚。她如果明天唱不下來，你不許替她圓場。」
林默站在原地。蘋果袋的影子從他腳邊掃過去。
「我知道了。」他說。
但其實他還不知道。
回駐地的路上，林默看見老趙站在巷口。他手裡提著一小袋東西，正彎腰往台階邊放。林默走近了，看清是幾塊麵包皮，掰得很碎。
「老趙。」林默叫他。
老趙直起身，說：「貓昨天沒來。我放點吃的。」
林默低頭看台階。麵包皮被風吹起來一點。貓還沒來。但他知道，有人和他一樣，在等。
老趙又說：「它晚上會來。白天人多，它不出來。」
「你怎麼知道？」林默問。
「我昨天夜裡出來倒垃圾，看見它蹲在對面牆頭上。」老趙說，「它認這地方。就是不肯讓人近。」
林默「嗯」了一聲。他想起那天晚上，五個人站在巷口，貓就趴在台階上。它不躲，但也沒靠近。它把自己的距離保持得很好。
「別餵太多。」林默說。
「知道。」老趙說，「就幾塊。」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貓還是沒出現。林默轉身回駐地。老趙沒跟上來，還在那兒彎腰擺麵包皮，像要把它們擺成一個小小的扇形。
系統駐地，宋茜把洗好的蘋果洗裝在盤子裡放到桌上。恩靜先拿了一個，咬了一口，說：「脆。」
「比系統的好？」林默問。
「不一樣。」恩靜說，「系統給的是最完美的蘋果。這個有點酸。」
「酸嗎？」宋茜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小口，「不酸。剛好。」
「對我就是酸。」恩靜笑。
泰妍沒拿。她靠在窗邊，眼睛看著外面。林默把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她看了一眼，拿起一個最小的，在手裡轉了兩圈，才咬下去。就一口，很小。然後她說：「甜的。」
林默不知道她說的是蘋果，還是別的。他沒問。
宋茜忽然說：「對了，今天市場有個攤主問我，你們是不是在社區舞台唱歌的那個團。」
「你怎麼說？」恩靜問。
「我說是。」宋茜說，「然後他多送了我兩個蘋果。」
「為什麼？」林默問。
「他說他老婆上周去看了，回家一直說好。」宋茜說完，把蘋果袋子放到桌子中間，「以後買水果，報我們團名。」
恩靜笑了：「我們連公司都沒有，報什麼團名。」
「報天神隊。」宋茜說。
林默聽見「天神隊」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這是系統起的名字。他一直覺得中二。但從宋茜嘴裡說出來，像真的了。像這五個人已經接受了它，也接受了彼此。
晚上，宋茜把五個人的碗筷擺好。今晚吃麵。恩靜吃了一口，說：「歐尼，你放辣了。」
「放了一點。」宋茜說，「你嫌辣？」
「不嫌。」恩靜又夾了一筷子。
泰妍把碗裡的湯喝完，說：「明早先試《Psycho》。」她沒看誰，像在說一件已經定好的事。
裴珠泫的筷子停了。她抬頭，看了一圈，最後看林默。
林默點了點頭。
「好。」裴珠泫說。就這一個字，聲音比平時大。
林默看見她低頭繼續吃麵，動作比平時輕。但她吃得很慢，像在消化這個消息。宋茜從廚房拿了碟小菜出來，放在裴珠泫面前，沒說話。泰妍把水杯往她那邊推了推。恩靜說：「明天我陪你練。」
裴珠泫抬頭，看恩靜：「你不睡懶覺了？」
「不睡了。」恩靜說，「這首歌我也喜歡。」
林默聽著，沒插話。他知道，有些事開始只是一個人的。後來慢慢變成幾個人的。再後來，就是整隊人的。
夜裡，林默沒睡。他走到白板前，把第三場的歌單寫下來：
《Gee》
《再次重逢的世界》
《Psycho》
寫完，他又在旁邊寫：三首。第三首，輕著來。
窗外有風。他走到窗邊，往巷口看。那隻小橘貓正蹲在台階上，低頭吃麵包皮。老趙放在那兒的。風把它的毛吹起來，它也不管。
林默看了一會兒。貓的右耳上那個小口子還在，被風一吹，像更明顯了一點。
它沒像上次那樣待很久。吃完麵包皮，它跳下台階，走了。
林默看著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想：它是不是受傷了。
他回到床邊，躺下。腦子裡還響著裴珠泫在練習室里小聲跟歌的樣子。她沒唱出聲。她明天能唱出聲嗎？
林默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明天她唱不出來，他會比她還先發現。
他沒再往下想。明天試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