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室沒聲音。太靜了。林默摸過手機看一眼，才六點。昨晚沒人晚睡。宋茜十點就回了房，素妍在客廳把指甲油塗完，也進去了。泰妍最晚，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才關燈。今天沒人提「緊張」，但林默知道，五個人都醒得早。
他起床，先去洗了把臉。水從龍頭流出來，涼的。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些青。昨晚他也沒睡實，總想著白板上的歌單。兩首。就兩首。他把毛巾掛回原處，走出洗漱間。
廚房裡亮著燈。恩靜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一碗粥，沒動。她一隻手拿著勺子，另一隻手攤在桌上，五指張開，又慢慢收攏。看見他，說：「歐巴，我今天不緊張。」
「嗯。」林默說。
「就是手涼。」恩靜把兩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像在請他檢查。
林默看了一眼。那雙手確實白，手指細長，指甲修得乾淨。他沒有去碰，只說：「吃飯。吃完去把麥試了。」
恩靜「哦」了一聲，低頭喝粥。她喝了兩口，又抬頭：「歐巴，你說今天第一排還會有人跟著拍手嗎？」
「會。」林默說。
「那我要跳好一點。」恩靜說，像在給自己下命令。
宋茜從房間出來，已經換好了衣服。一件黑色短袖，下面收進褲腰，整個人像從衣櫃裡直接長出來的。她看了眼時間，說：「七點出發。今天人多，我們提前去調光。」
「行。」林默說。
素妍跟在她後面，頭髮已經夾起來，露出一截後頸。她沒說話，先去廚房拿了杯水，仰頭喝了兩口，才慢慢說：「都別搶拍。第二場了，觀眾不是來看我們急的。」
「我不搶。」恩靜說。
「你最好不搶。」素妍說。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再說話。不是不親，是今天都醒著。
泰妍從房間出來時，已經穿好鞋。她今天披了件淺色外搭，黑髮垂在肩後，幾縷別在耳後。走到餐桌邊，沒坐，先看了一眼窗外。社區舞台在晨霧裡，像浮著的一小塊木色。
「今天會比上次亮。」泰妍說。
「老趙把路燈修了。」林默說。
泰妍點頭，轉身去拿水。她的肩膀從外搭下滑出來，白得發亮，又薄。林默只掃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碗裡。
裴珠泫最後一個出來。她穿得最素，頭髮只別了一邊，露出額頭。背挺得很直，走到桌邊，小聲說：「我吃好了。」
「你還沒吃。」宋茜說。
「我昨晚吃得晚。」裴珠泫說。
宋茜沒再勸，只從鍋里盛了半碗湯，放在她面前：「喝一點。一會兒上台，別空著胃。」
裴珠泫低頭看那碗湯，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拿起來小口小口喝了。她喝完，把碗放回桌上，又用手背輕輕擦了一下嘴。林默看見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六點五十，六個人出門。老趙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燈線。天剛亮開一層，步行街上有人遛狗，有人端著杯子走。社區舞台邊的燈已經滅了，木台面泛著濕氣。幾個早起的大媽搬了塑料椅，坐在花壇邊聊天，看他們過來，眼睛跟著轉。
「就是她們。」一個大媽小聲說，「上禮拜唱得可好。」
林默聽見了。他沒回頭，只把步子放慢了一點。那話是給她們聽的，也是給他聽的。
老趙上台試燈，又蹲下檢查線。林默走到台側，把備用麥又試了一遍。恩靜跟在他旁邊，沒像上次那樣問「你緊張嗎」，只安靜地看著他動作。林默把麥別好，抬頭看見她眼睛很亮，像藏著一點興奮。
「歐巴。」恩靜說，「今天第一排可能還會有人跟著拍手。」
「那你別跳錯。」林默說。
恩靜笑：「你居然會開玩笑了。」
林默沒接，轉身去跟老趙對表。
離演出還有一個小時，五個人在台後簡單走了一遍隊形。沒有音樂，宋茜數著拍子，把走位又順了一次。恩靜站在最前，腳尖在地上點了點，然後往左多挪了半步。宋茜說：「對，就那裡。你上次老是站歪。」恩靜「嗯」了一聲，沒再動。
素妍在台邊壓腿。她一條腿搭在台沿上，整個人慢慢往前壓，頭髮從肩上滑下來，像一道黑簾。泰妍站在她旁邊，沒動，只把外搭脫了，露出一件白色短袖。林默從側面看過去，發現她的胳膊比上次還細，抬起時能看見肩胛骨的輪廓。
裴珠泫坐在台下的塑料椅上，低頭繫鞋帶。她系得很慢，一圈一圈繞，像在給自己上發條。林默沒催她。
宋茜走過來，把兩瓶水放在台邊，又回頭看了眼天色：「今天沒風，音響不會飄。」
恩靜說：「歐尼，你連這個都管。」
宋茜說：「我不管，等會兒聲音糊了你們別怪我。」
恩靜說：「那我第一個怪你。」
宋茜沒理她，走了。
林默站在台側，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他忽然想，老趙這人，看著木，其實什麼都記著。像塊被太陽曬暖的石頭，不響，但你踩上去，是熱的。
傍晚，天還沒全黑，舞檯燈先亮了。台下的人比上次多。林默站在側幕，沒有數。他看見幾個熟臉。那個女學生帶著兩個同學，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手裡舉著兩瓶水，像剛下課趕過來。上次那個牽狗的大爺又來了，還是背著手。賣烤玉米的大叔把爐子停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抬頭朝台上看。還有幾個新面孔，兩個穿校服的男生，一個抱嬰兒的年輕女人，一個拿著相機的男人。
林默從側幕走出來，站到台下偏左。他沒拿手機。他知道，今天自己不需要再記錄什麼。老趙會拍。他只需要看。
音樂響起來。第一首，《Gee》。
泰妍第一句出來，和上次一樣清。但這次她沒有站那麼前。她往左讓了半步，把副歌前那塊空間讓給了恩靜。恩靜沒沖，接得很穩。宋茜從右邊切進來，動作不大，但卡在拍子上，像在給恩靜做底。素妍的聲部從後面起來，把主音托住。裴珠泫站在右前，動作乾淨，臉上沒有笑，但眼睛在燈下很定。
林默忽然發現，她們不再各跳各的了。不是變成刀群舞，是開始「接」了。恩靜快一點，宋茜就收一點。裴珠泫轉身慢半拍，泰妍的和聲就多停一下。沒人說話，但誰都碰得到誰。
唱到副歌，台下那三個女生跟著哼。林默看見女學生嘴一張一合，歌詞不一定對，但調子在了。他喉嚨動了一下。那個抱嬰兒的女人把孩子往上託了托，目光沒離開台上。拿相機的男人按了兩下快門，聲音不大，但林默聽見了。
第一首結束，恩靜沒像上次那樣急著喘氣。她站在原地，朝台下笑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一步，把位置讓給泰妍。泰妍上前，沒說話。前奏已經響了。
第二首，《再次重逢的世界》。
台下安靜了幾秒。這首歌不像Gee那樣立刻能跟上，但它壓場。泰妍走到最前面，沒說話，只把麥舉起來。第一句出來，林默看見第一排那個阿姨把手抬起來，輕輕拍了兩下，然後越拍越實。恩靜從後排上前，腳步不重，像在走台階。宋茜在左，素妍在右，裴珠泫在最後，五個人像從霧裡一個個浮出來。
副歌時，泰妍的聲音拔上去，素妍在下面和。恩靜這次真的沒沖。她跳得很滿，但收在隊形里，沒有一個人被甩出去。林默站在那兒，從頭到尾沒移開眼睛。他第一次覺得，台下這些人是真的在聽，而不只是路過。
最後一個音落下，台上安靜。然後掌聲起來。比上次齊，也比上次長。那個阿姨第一個站起來，後來又坐下了，像覺得自己太激動。女學生把水舉高了一點，又放下。兩個校服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說：「有點厲害。」拿相機的男人把鏡頭放下，又拿起來，像捨不得關。
恩靜最後一個動作收住，抬了抬下巴，笑得眼睛彎成線。她沒有看林默，只看著台下。汗水從她額角滑下來，在燈下一閃。
散場後，林默沒急著走。他站在台邊，聽見有人經過時說：「這個團叫什麼？」另一個人說：「好像叫天神隊。」那名字從路人嘴裡說出來，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女學生從人群里擠過來，臉有點紅，說：「我今天帶我同學來了。」
「我知道。」林默說。
「下周還演嗎？」
「演。」林默說。
「那我再來。」女生說。她兩個同學在後面笑，一個說：「你追星了。」女生回頭說：「才不是，她們唱得好。」
林默笑了一下，沒接。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恩靜走在最前，步子很輕，像還在踩拍子。宋茜和素妍並排，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泰妍落在最後，和裴珠泫一起。林默走在她倆後面一點，看見泰妍把外搭又披了回去。夜風不大，但涼。
「你冷嗎？」裴珠泫小聲問泰妍。
「不冷。」泰妍說。
裴珠泫沒再說話。又走了一段，她把兩隻手縮進袖口裡，只露出一點指尖。泰妍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把外搭的一邊往她那邊遞了遞。裴珠泫搖頭，沒接。兩個人就這麼並排走著，誰也沒再開口。
巷口到了。林默習慣性往台階上看了一眼。貓不在。
台階上只有被風吹下來的兩片葉子，濕濕地貼在地上。
「貓呢？」恩靜在前面問。
「沒來。」林默說。
恩靜「哦」了一聲，聽不出是失望還是無所謂。她沒停，繼續往前走。
林默多看了那台階一眼。他把記憶里的畫面翻出來：薑黃色的尾巴，圓眼睛，不躲不閃。他收回視線，跟上前面的人。
回到駐地，五個人坐在客廳里。誰也沒說「我們成功了」。
恩靜脫鞋時說：「那個第一排的阿姨，一直在跟著拍手。」
「我也看見了。」宋茜說，「她還會唱。」
「我們第二首是不是慢了半拍？」素妍忽然說。她坐在沙發上，已經把外套脫了，只穿一件短袖，胳膊搭在扶手上。
「前奏進來的時候，有一點。」泰妍說，「我多停了一下。」
素妍坐直了一點，沒馬上接話。林默看見她看了泰妍一眼。那眼神不是生氣，是「我知道你多停一下不是不小心」。
「明天，練第三段和聲。」素妍說。
泰妍點頭：「練。」
林默站在廚房門口，沒進去。這五個人沒有慶祝，已經開始想哪裡還能更好。他忽然覺得，這比任何一句「今天很棒」都更讓他踏實。
泰妍起身去洗澡。走到一半，又回頭對林默說：「你今天沒怎麼看手機。」
「嗯。」林默說，「我看你們了。」
泰妍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走了。
林默回到白板前，把第二首歌名下面畫了一道短橫。像給今天畫了個小句號。然後他在旁邊寫：第三段和聲。字很小，像給自己看的。
他想起泰妍剛才說「我多停了一下」。那不是失誤。那是她故意讓出半拍，給素妍換氣。林默看出來了。素妍也看出來了。所以她才說「明天練」。
可林默心裡還有另一層。他真的不確信泰妍只是「讓」，還是嗓子已經撐不到那個高音，只能讓。
他想起今天彩排時，泰妍沒試唱。只把麥舉起來，又放下。那時候林默沒多想。現在他越想越不對。
夜裡，面板亮了。
【第二次公演完成。現場觀眾：68人。現場觀眾中，12人與前一場重合。】
【能量場迴響正常。副歌段集中。無負荷累積。】
【第二階段預警：已觸發。連續公演進度：2/4。】
林默看著「12人與前一場重合」。他想起那個女學生，那個牽狗的大爺，還有兩個說「唱得真好」的大媽。他不知道他們算不算這十二個里的。但系統說重合，那就是真的有人又來了。
他問：「什麼時候能正式出道？」
系統彈出：
【完成四次公演後，自動進入下一階段。】
林默沒再問。他把手機放下，躺平。窗外巷口，有貓叫了一聲。他翻了個身，沒有起來。
明天還要練第三段和聲。那是她們自己說的。
他閉眼之前，想起自己以前看視頻，泰妍唱高音時，脖頸會繃起一條很細的筋。今天沒有。今天她唱到最後，只是微微仰了仰頭，像在給聲音找個不費力的出口。
林默沒再想下去。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這一夜，他醒得比誰都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