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醒來時,練習室里有聲音。
宋茜和素妍都在。一個說「第二場必須加」,一個說「先別加」。聲音不大,但誰也沒停。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聽不清完整句子,只聽見「新歌」「觀眾」「還沒記住」幾個詞從門縫裡漏進來。
今天要定歌單。昨晚他躺在床上算了很久。泰妍不會先開口。恩靜會跟著熱。Irene不表態。宋茜和素妍會一人一句,把這件事從早飯爭到午飯。他得在中間聽,然後說一個數。
他坐起來,指尖有點麻。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今天這個「數」,他昨晚沒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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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走廊里已經有光。晨光從客廳窗戶斜進來,落在地板上,把門口幾雙鞋照得發亮。裴珠泫的鞋已經擺好了,鞋頭朝外,鞋帶系得整整齊齊,像還沒穿過。泰妍的鞋歪在一邊,一隻壓著另一隻。恩靜的拖鞋甩得老遠,鞋底朝上。宋茜的鞋並排放著,像在站隊。
林默走到客廳。餐桌上擺著幾碟小菜,飯已經盛好,碗邊還有水汽。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才七點。這些人起來得比他想的早。
他沒有馬上去練習室。他走到窗邊,手指在褲兜里慢慢曲著,開始想昨晚最後那三排觀眾。
灰外套阿姨,第一場就坐在第二排靠左。昨天她也在,位置換到了第一排最邊。她聽《Gee》時沒怎麼動,但第二首快結束的時候,她先站起來了。
兩個女學生,其中一個就是問他「明天還來嗎」的那個。昨晚她帶了一個同學來,兩個人從副歌開始就跟著輕輕晃。
帶小孩的媽媽,第一次來。小女孩一直往台上指,媽媽沒有把她抱走。
牽狗的大爺,上一場也來過。他聽得很慢,一首沒聽完就點了兩次頭,像在確認什麼。
騎自行車的大哥,是新的。唱到第二遍副歌時他才把車停穩,人站到最前面。
林默閉了一下眼。這些臉不齊,可他都記得。來過的,沒來過的,被留住的和還在試的。他忽然想,問「還有別的歌嗎」的人,可能就是那些臉裡面的一張。不是嫌她們只會唱一首,是看完之後還想再要一點。
他睜開眼,往練習室走。水杯還在窗台上,他忘了拿。
門半開著。宋茜站在白板前,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她今天把頭髮全紮上去了,後頸到肩背的線條又薄又直。寫字的力氣不重,粉筆落在板上的聲音卻很脆。素妍坐在把杆邊的地板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著,正用毛巾擦脖子。兩個人誰也沒看他。
林默在門口站了幾秒,還是進去了。他在把杆另一頭坐下,屁股剛碰到地板,素妍就開口了:「你昨晚是不是也沒睡好。」
「還行。」林默說。
「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素妍說,沒看他,「怕今天選不出來?」
「沒怕。」林默說。
「你的臉在撒謊。」素妍說。
林默沒應。宋茜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白板前。她把白板最下面那行空括號又描了一遍,粉筆灰掉下來,落在她鞋面上。
「人都到齊了。」泰妍從門口進來。她還是那副剛醒不久的樣子,聲音輕,但屋裡安靜了一瞬。她走到窗台邊,把水杯放下,然後看著白板:「定吧。」
恩靜跟在她後面,已經換好練習服,頭髮用發圈胡亂紮成一個小髻。她盤腿坐在地板上,手掌撐在身後,像只等開飯的小狗。裴珠泫最後一個進來,站在最邊上,背貼著牆,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她沒看任何人,只看著白板。
「我主張加一首。」宋茜說,「先把《再次重逢的世界》排進去。這首已經是我們的了,只差把五人版磨齊。」
「我同意加這首。」素妍說,「但不是現在。第二場應該把《Gee》再吃透一點。第一場我們有幾個地方是憑新鮮感撐過去的。第二場觀眾會更挑。」
「那第三場呢?」宋茜問,「你打算第三場再加《再次重逢的世界》,第四場加新歌?一首一首往外擠,觀眾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看見我們有多少東西?」
「觀眾不需要看見我們有多少東西。」素妍說,「他們只需要記住我們是誰。」
宋茜轉過身,正對著素妍。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練習室。林默看見宋茜的粉筆還捏在手裡,像那半截白粉筆是她多出來的一根手指。
「記住我們是誰,不靠藏。」宋茜說,「靠我們敢把會的都拿出去。」
「敢拿,也得拿得穩。」素妍把毛巾疊好,放在腿邊,「半生不熟就往外端,那不叫敢,叫亂。」
宋茜沒說話。她的唇線抿直了。林默看見她喉嚨動了一下,像把一句已經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恩靜這時小聲說:「那……先唱兩首?新歌下一場再想?」
「我都行。」裴珠泫說。她聲音很小,像從牆裡滲出來的。
泰妍沒說話。她低頭喝了一口水,動作很慢。杯沿的反光在牆上一晃。
林默坐在地板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把杆上的漆皮。他想起昨晚那些臉。灰外套阿姨第一場就來了。昨天她站得比第一場更近。女學生帶同學來了。帶小孩的媽媽是新的。牽狗的大爺聽一首點兩次頭。騎自行車的大哥是新的,最後站到了最前面。
來過的還在。新來的也留下了。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不是怕她們吵,是怕自己再聽下去,又變成那個只會站著看的人。
「先加一首。」林默說。
練習室里靜下來。宋茜回頭。素妍也抬起頭,像在等他把話說全。
林默沒看任何人。他盯著白板上那兩行歌名,慢慢說:「昨天台下,灰外套阿姨來了第二次。女學生帶同學來了。那個帶小孩的媽媽,是第一次來。牽狗的大爺也來過。」
他停了一下,喉嚨有點緊:「來過的沒走。新來的也留下了。所以不能不加。」
他說完,手還摳著把杆,手心裡全是汗,他沒低頭看。
「加《再次重逢的世界》。」林默說,「已經排過。加進去不散。Irene那首《Psycho》放第三場。如果周三觀眾還來,後面再加。」
身後沒人說話。他聽見誰把水杯放下了。很輕的一聲。
「行。」素妍先說。
「行。」宋茜也說。
泰妍從窗台邊走下來,走到白板前,看了一眼林默:「歌不在多,在能不能唱成我們的。」她說完,自己先往練習室中間走。
恩靜從地上彈起來,說:「那我去順一遍《再次重逢的世界》。」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拉裴珠泫:「忙內也來,你第三段轉身不是總慢嗎。」
裴珠泫被拽得往前一跌,很快站穩,點了點頭。宋茜跟進去。素妍慢慢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把林默寫的那行字看了一遍,說:「粉筆字真醜。」然後進了練習室。
林默笑了一下,沒回嘴。
「我不是故意寫丑的。」林默說。
「那你是天生寫不好?」素妍頭也沒回。
林默閉嘴了。
五個人在鏡子前站開。音樂響起來,是《再次重逢的世界》。恩靜的聲音最大,在數拍子。宋茜在糾正裴珠泫的動線。素妍哼著和聲,泰妍偶爾說一聲「低半度」。裴珠泫沒出聲,但嘴唇在動,像在默唱。
林默站在門口,看她們跳完一遍。恩靜最後收手時,沒站穩,往左邊歪了一下。宋茜扶了她一把。素妍說:「你起太猛了。」恩靜笑:「我想把那個轉身做滿。」
「做滿可以,回來再收。」宋茜說,「你別一個人衝出去。」
宋茜說完,自己先笑了:「我怎麼跟老趙一樣。」
「老趙聽得到。」老趙從門口經過,手裡拎著兩個水瓶。
宋茜沒回頭,只擺了下手:「誇你。」
老趙頓了一下,說:「我當真了。」
林默站在旁邊,看見宋茜的耳尖紅了一點。她沒再說話,進去練舞了。老趙也走了,腳步很穩,像剛被誇了但其實沒太明白。
林默想笑,又沒笑。他忽然覺得,這地方越來越像個家了。一群人,會吵,會鬧,會不小心說錯話,也會有人當真。
他回到白板前,把那兩行又描了一遍,讓字更清楚些。然後他寫了第三行:
《Psycho》——暫定
寫完,退後一步。三個歌名豎著站在一起。2007年的理想世界,第三首還不存在。但它已經寫在板上了,像一顆先埋下的種子。
練習室里又響起音樂。這次是《Gee》。宋茜在叫拍子。林默聽見泰妍的聲音也加進去了。他轉過去看,五個人已經跳起來了,隊形在鏡子裡慢慢合上。
林默站在門口,沒進去。他忽然想,自己也是這樣。既想快,又怕摔。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今天第一次在白板上寫歌單。寫得不好看。但寫上了。
晚上,林默路過練習室。門縫裡漏著光。他站了一會兒。這次他沒有想進去。他知道裡面是誰。
巷口的貓今晚不在老位置。他多看了一眼。風把地上的塑膠袋吹起來,又落下。他轉身回了房間。
躺下後,面板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公演曲目已記錄。後續任務將據此更新。】
林默閉上眼。他沒有再進灰白空間。這一夜,睡得很淺,但沒醒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