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沒動。腦子裡轉的不是昨晚的舞台，是那個女學生問他的那句話。
「你們是哪個公司的啊？」
他當時說：「還沒有公司。」
女生眼睛睜大了一點。那眼神不是嘲笑，是驚訝。驚訝於這五個人唱成這樣，居然沒有公司。
林默把這句話在嘴裡翻了一夜，也沒翻出個答案。
面板浮出來。
【昨夜表現穩定。經紀人無重大失誤。】
【引導建議：連續演出，形成固定觀眾。】
林默看完，關了。他起身走到窗邊。步行街已經醒了。兩個學生背著書包往學校走。一個老太太在掃店門前的灰。社區舞台的燈還亮著，像忘了關。昨晚那個戴袖章的大叔正把塑料椅一張張疊起來，碼成一排。
「沒公司」這三個字，還在他胸口壓著。像穿了一件小了半號的T恤，不明顯，但呼吸不痛快。
廚房裡有聲音。他走過去，恩靜正站在桌邊倒水。她今天沒賴床，頭髮還亂著，眼睛卻亮。看見林默就笑：「經紀人歐巴，昨晚台下有人跟我揮手。」
「我看見了。」宋茜從旁邊過來，把三明治放到林默面前，「先吃。今天事多。」
林默坐下。桌上五杯水整整齊齊，杯口全朝外。他沒問是誰倒的。裴珠泫從房裡出來，走到自己那杯水前坐下，沒出聲。林默看見她鞋帶系得比平時緊，打了兩個結。
泰妍最後一個出來。她沒急著坐，先走到窗邊，往社區舞台的方向看。舞台空出來了，就剩一塊木板和幾根線。她沒化妝，皮膚白得透亮，幾縷黑髮從耳後滑下來，貼在下頜邊。看了一會兒，她才說：「昨晚像不像第一次上舞台的時候。」
「比那時候容易。」宋茜說。
素妍從屋裡出來，嘴裡咬著半片麵包，含含糊糊接話：「那時候台下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現在也沒好多少。」宋茜笑。
「人少點好。」泰妍說，「人少才聽得出開麥。」
恩靜把一杯水推到泰妍手邊：「歐尼，你今天嗓子緊不緊？」
泰妍接過去喝了一小口：「不緊。昨天沒怎麼用力。」
「你還沒用力？」素妍抬眼，「你第一句出來，台下一個男的連手機都不看了。」
泰妍沒接，只放下水杯：「先吃飯。」
林默邊吃邊看她們。宋茜吃得快，筷子起落利落。素妍咬一小口就偏頭看別處。恩靜一邊吃一邊給旁邊人夾菜。裴珠泫只夾面前最近的菜，細嚼慢咽，筷子落進碗裡沒聲音。泰妍吃得最少，但很穩。
林默咬了一口三明治，忽然想，自己怎麼又坐在她們中間了。這五個人，隨便一個站出去，都是能讓整個場館亮起來的人。現在坐在這間屋子裡，就著一碟泡菜吃早飯。像五顆星星掉進了一間小廚房。
「你怎麼不吃？」宋茜看他。
「在吃。」林默說。
「你嘴都沒動。」宋茜說。
林默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像只存糧的倉鼠。恩靜笑了一下：「歐巴，你吃飯像我們社長。」
「你們社長誰？」林默含含糊糊問。
「就我們以前那個。」恩靜說，「每次吃飯都裝忙。」
宋茜笑得肩膀直抖。素妍說：「吃飯呢，別提他。」恩靜「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
林默不知道那個社長是誰。但他知道，這五個人笑點不統一。恩靜隨便一句，宋茜就能笑。素妍不笑，但會接話。泰妍當沒聽見。裴珠泫抬頭看一圈，又低下去。
飯後，面板又亮了。林默站到桌邊看。
【連續舞台任務發布。】
【內容：在社區舞台完成四次公演。每次觀眾人數不低於前一階段。】
【要求：全開麥。至少每次新增一首曲目。】
【獎勵：出道資格評估進入第二階段。】
「四次。」林默說。
宋茜湊過來：「一次都沒站穩，就要連續四次。」
「系統怕我們歇。」素妍說。
恩靜舉手：「那是不是能唱新歌了？」
泰妍看她一眼：「你這麼想唱新歌？」
「總唱Gee，我怕你們膩。」
「不膩。」泰妍說。
「可我有點膩。」恩靜小聲說。
宋茜笑：「你是想跳新的吧。」
恩靜眼睛一亮：「《再次重逢的世界》怎麼樣？我們不是改過五人版嗎？」
素妍把杯子放回桌上：「那首情緒重。第二場就唱，觀眾還沒記住我們是誰。」
「那就先加一首輕的。」宋茜說，「還是說，你想把Gee唱到第四場？」
素妍不說話了。她不是不想，是習慣先把風險點出來。
林默沒插話。他打開系統反饋整理表。到場觀眾里，七成左右留到了最後。九個人在副歌時靠近舞台。三個女生演出結束後還站在台邊沒走。兩條視頻被本地生活論壇轉了一次，評論七條，其中兩條在問：「這是哪裡的人？」
林默看見「這是哪裡的人」時，手停了一下。和那個女生問「你們是哪個公司的」一樣。他們不是覺得她們不好。他們是想給這五個人找個出處。一個能安放她們的地方。
而這個地方，林默現在給不了。
系統最後給了一句建議。
【不建議提高演出頻率。先固定時間，形成「每周這個時候都有他們」的印象。】
林默問：「那我該怎麼做？」
系統彈出兩行字。
【先確定下一次時間。建議不超過五天後。】
【正式公司架構將在出道資格評估完成第二階段後開放。】
林默想了幾秒，又問：「那公司開了以後，我們算有經紀公司的人了？」
系統又跳出一行。
【公司架構開放後，天神隊將自動獲得合法演藝團體身份。經紀人權限同時升級。】
林默把「合法演藝團體身份」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他以前追星，最怕喜歡的團公司太小、資源太差。歌再好，舞台再穩，沒人推，出不了圈，最後就散了。現在他自己站到這個位置，才知道「沒資源」三個字壓下來是什麼分量。
他拿起手機，對五個人說：「我去找舞台的人問下一次時間。」
「我陪你去。」恩靜說。
「你先把頭髮梳了。」素妍看她。
恩靜「哦」了一聲，轉身去拿梳子，隨手抓兩下又跑回來。林默已經走到門口。恩靜跟上來，小聲問：「歐巴，你緊張啊？」
林默沒看她：「沒有。」
恩靜笑了一聲，沒拆穿。
社區舞台旁邊有個小辦公室，門半開。林默在門口站了站。他本來想好了一套話，走進去時全忘了，只剩一句：「您好。我是昨晚在這裡表演的組合的經紀人。」
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抬頭看看林默，又看看後面的恩靜：「哦，昨晚那五個丫頭啊。唱得不錯。」
「我想問下周還能不能來。」
「下周可以。周二到周四晚上都空著。你們想哪天？」
「周三。」
「行。」男人低頭寫了幾筆，「周三晚上七點。提前半小時來試音。設備你們自己帶麥就行。」
「好。謝謝。」
林默走出門，太陽已經升起來。他站在台階上，忽然覺得胸口沒那麼重。原來聯繫舞台就是這樣。問一句，約個時間，沒想像中那麼難。
恩靜跟出來：「歐巴，你剛才聲音都沒抖。」
林默低頭看她。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下周三還來。」林默說。
「那我下周三還唱。」恩靜說。
林默沒接。他發現自己心裡有個很小很小的東西，像被點了一下。不是喜歡。是被接住了。
往回走時，昨晚那個女學生又站在舞台邊上，旁邊跟著兩個女生，三個人都朝路口張望。林默走過去，女生小聲問：「你們今天不演嗎？」
「今天不演。」
「那什麼時候演？」
「下周三晚上七點。」
「我告訴我同學了。」女生指指旁邊兩個人，「她們也想來看。」
林默點頭。那兩個女生眼裡有一種發現秘密的興奮。
「你們真的沒有公司嗎？」女生又小聲問。
林默說：「暫時沒有。」
恩靜在旁邊沒插話，只抬頭看了林默一眼。
女生回頭看看同學，那兩個人也睜大眼睛。
「那你們好厲害。」她說。
林默笑了笑，沒接。
回到駐地，練習室里有聲音。素妍坐在電子琴前，一隻手按和弦，嘴裡哼著副歌。泰妍站在她旁邊，偶爾說一句「低半度」。宋茜在給裴珠泫講走位，兩人的頭挨得很近。
恩靜把鞋一蹬，幾步就進去了。她走到自己位置上，沒等音樂再起，已經跟著素妍哼的調子把動作順了一遍。裴珠泫往旁邊讓了讓。宋茜看恩靜一眼：「回來得正好。這段你走一下，你剛才起拍總慢。」
恩靜「嗯」了一聲，低頭找拍子。林默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找老趙。
老趙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裡拿著水和毛巾。林默叫住他：「老趙，你昨晚拍的視頻，後面怎麼樣了？」
老趙說：「已經上傳了。標題寫的是『社區舞台五名女生全開麥演出』。」
「有人看嗎？」
「瀏覽量還在漲。評論里有人問是哪個公司的。」
林默點頭：「別刪。就放那兒。」
「知道。」
林默站在原地，看老趙走了。他忽然想，老趙也像她們。都是突然出現，不說話，只把事情做好。而他，這個經紀人，連「公司」兩個字都還沒摸著。
晚飯後，五個人在客廳里坐成一圈。素妍最先開口：「昨晚第一遍副歌，我最後一步轉身是不是早了一點？」
「不早。」宋茜說，「是恩靜那一下起慢了。」
「我聽見了，第二遍就改過來了。」恩靜說。
泰妍慢慢喝水，等她們說完才接：「第三段開始，和聲沒包住我。素妍，你的音往後縮了。」
「我氣不夠。」素妍說，「下次我提前換氣。」
「我第三段轉身之後，喘了一下。」裴珠泫小聲說，「差點沒跟上。」
「正常。」宋茜說，「那段一直在動線里。你下次在轉身前先收一點力。」
林默坐在邊上，沒說話。這五個人聊問題，不用點名，不用道歉，更不用互相安慰。她們只說哪裡不好，下次怎麼調。
聊到後面，恩靜忽然舉手：「那下次唱什麼？還是Gee嗎？能不能加一首新的？」
「你想唱什麼？」泰妍問。
「《再次重逢的世界》。」恩靜說。
宋茜笑了一下。素妍靠到沙發上：「那首練過了。能唱。」
「那就加這首。」林默說。
裴珠泫在邊上，忽然小聲說：「我想唱一首……我還沒唱過的。」
林默看向她。
「紅貝貝那首。」她又說。
「哪首？」泰妍問。
「《Psycho》。」裴珠泫說。
林默想了想。2007年的理想世界，這首歌還不存在。但它和Gee、再次重逢的世界放在一起，像一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時間裂縫。他說：「你先唱一段，我們聽聽。如果可以，下次就加。」
裴珠泫點頭。她沒笑，但眼睛比剛才亮。
林默忽然想，這五個人，每個人都在等他一個「可以」。他說了，她們就往前。他不說，她們就等。他憑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沒寫過合同，沒摸過攝像機，沒替誰擋過風。現在卻要替五個人說「可以」。
他不敢讓她們知道，他每次說「可以」的時候，心裡都在打鼓。
晚上，林默躺回床上。閉眼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戶。遠處巷口黑漆漆的，沒有貓。
他想起那個女生問「你們是哪個公司的」，自己說「還沒有公司」。不覺得丟人，但心裡有點沉。他沒再說什麼。
半夢半醒間，灰白空間又浮出來。畫面先是林默站在社區舞台辦公室門口。然後是他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太陽從頭頂照下來。最後是他回頭，對那個女學生說：「下周三晚上七點。」
系統只彈了一句。
【你敢推門了。】
畫面又換。林默問老趙視頻怎麼樣。老趙說已經上傳。林默說別刪。
系統又彈一句。
【你不再只是看她們了。】
林默「嗯」了一聲。
灰白空間沒有立刻散。一個和他長得一樣的男人從暗處走出來，穿著那件洗舊的T恤。
「下周三，」男人問，「你打算站著看，還是做點別的？」
林默沒答。
男人沒催他。只補了一句：「你怕的從來不是門。是推門以後，人家問你是誰的人。」
林默還是沒答。但這一次，他沒有移開視線。
畫面一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