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林默坐在大廳沙發上，後背發潮。
他以為自己不緊張，早上起床時還特意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站了一會兒，告訴自己：你又不拿麥，也不上台，比她們輕鬆多了。結果沒到中午，身體就不對了。他手心沒出汗，但總覺得不乾爽，像剛握過什麼又潮又悶的東西。他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杯子拿在手裡，水在晃。他看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但很僵。
素妍坐在餐廳塗指甲油，已經畫好左手三根手指，畫得很慢，像在消磨時間。她沒化妝，黑髮松松披著，發尾掃在鎖骨旁。那件居家服領口開得不大，可她一低頭，頸子和鎖骨的線條就全露出來。林默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落回自己杯口。
「第三杯了。」素妍說。
「你緊張嗎？」林默問。
素妍沒抬頭，捏著刷子，往無名指上刷了一層淡淡的顏色：「你說呢？我要不緊張，就不坐這兒塗指甲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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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哦」了一聲。
宋茜從房間裡出來，聽到這話，說：「你別逗他了。」她走到林默旁邊，遞過來半塊三明治：「吃點。等會兒站三小時，血糖不夠會犯困。」
林默接過來，咬下去以後，人好像穩了一點。
素妍把指甲刷子放回瓶口，轉了兩下，說：「我沒逗他。我就是跟他說實話。」她把手伸平，對著光看了看，又說：「顏色淺了。」
「上回誰說淺的好看。」恩靜從房間裡探出頭，肩上搭著毛巾。
「我說的。」素妍說。
「那你還嫌。」恩靜說。
恩靜走到客廳，頭髮還亂著，睡褲松松掛在胯上，兩條腿又直又長。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腳背白得能看見淡青的血管。她往沙發上一癱，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可一開口，聲音又脆又亮：「我要再睡十分鐘。」
「睡什麼，起來把水喝了。」宋茜說。
林默聽著她們你一句我一句，慢慢把三明治吃完了。他手心還是麻的，但至少胃裡不空了。他走去窗邊，看見外面天色還早。太陽斜斜地鋪在步行街上，像給每個路過的人勾了條金邊。兩個老人坐在長椅上，膝蓋上各放著一個保溫杯。林默忽然想，今晚的觀眾大概就是這樣的人。不追星，不認識她們，只是路過，停下來，聽一聽。這比打歌舞台還難。因為沒有人是衝著她們來的。
他收回視線。泰妍一直站在窗邊，不說話，只往社區舞台方向看。今天她格外安靜，就站著，像一株草。
他知道她不是緊張。緊張不會這麼靜。她是在等，等開口唱的時候。
四點半，六個人出門。
社區舞台在步行街中段。他們到的時候，塑料椅還沒擺滿。一個戴袖章的大叔正指揮人把最後兩排椅子搬過來。喇叭里放著歌，聲音不大。幾個老人已經坐下了，手裡搖著扇子。一個小女孩在舞台前跑來跑去，被媽媽喊住：「再跑，不給你買烤玉米了。」
林默站在台下，老趙從側邊過來，說：「備用麥測試好了。側幕有台階，注意。」
「她們說緊張嗎？」老趙問。
「沒。」林默說。
「那就行。」老趙點頭，又去查線路。
林默看向台上。泰妍正站在中央，把麥克風拿起來，湊近聽音箱。她沒說話，只是聽。聽完以後又把麥放回支架，再拿起來，聽第二遍。林默站在台下，忽然想起早上她站在窗邊的樣子，也是這樣，不說話。
「你嗓子不舒服？」林默壓低聲音問泰妍。
泰妍搖頭。
「那怎麼不試兩句。」
「不用。」她說，「一會兒直接唱。」
林默沒說話。他記得上次演出前，泰妍在後台小聲把副歌唱了一遍。這次沒有。
他沒再問。
素妍蹲在右邊，用膠帶把一條黑線固定住，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細，但手指很穩。她貼完最後一截，站起來時，順手把地上幾片膠帶碎屑撿起來，捏在手裡，走了幾步才扔。林默看見她還回頭看了一眼，確認線上沒有翹邊。
恩靜在台邊來回走，一步一步，像在踩拍子。她閉著眼，手跟著小幅度比劃。林默發現她嘴唇在動。不是說話，是在唱。無聲地唱。她連在台下熱身，都像在跟歌說話。
宋茜和裴珠泫站在台下不遠處，低聲說話。
林默聽見宋茜說：「你走到那兒，停半拍。不用快，快了會撞到恩靜。」
裴珠泫點頭表示理解。她今天沒戴眼鏡，劉海用兩個小夾子別住，露出額頭和一雙眼睛。她的眼睛很黑亮，看人時又靜又定。
宋茜又補了一句：「今晚你的位置，不是最前，但別人第一眼會先看見你。」
裴珠泫沒接話。她只是又點了點頭，然後自己走到台上，在右前位站定，開始默動作。十六歲的裴珠泫，鵝蛋臉，脖頸長而細，從領口伸出來，像一截天鵝的頸。她的動作很輕，像在腦子裡跳，手腳只跟一點點，最後又都收住。
林默看著，心想：這就是門面，站在那裡，光就自己找過來了。
他往台邊走了兩步。老趙從側幕探出半個身子，朝林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林默會意，過去說：「音響有問題？」
「沒有。」老趙說，「就是宋茜小姐剛才說，今晚這舞台，像她老家的夜市。」
「她老家又不在這兒。」林默說。
林默看見宋茜還在給裴珠泫說走位。
五點半，天還沒全暗，燈先亮了。
台前陸陸續續來了人。牽狗的大爺，買烤玉米的小女孩和她媽媽，兩個拎著奶茶的女生，一個背吉他的年輕人。再後來，一個穿T恤的大哥把自行車停在旁邊，單腳點地，像在等朋友。人不多，有三十幾個。
恩靜站在側幕，對林默比了個「餵」的口型。林默點頭。
他又開始手心發麻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像在看別人的。他想起第一次進公司時，領導讓他做匯報，他也是這樣。明知道PPT是自己做的，每頁都檢查過，可站到大家面前，嘴還沒張，汗就先下來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不用說話，不用展示，不用被評分。他只需要站在那兒，看她們。
可他還是怕。怕她們出錯，怕台下有情況，怕音響突然壞掉，怕這五個人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的舞台上站得不夠好看。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林默站在台下偏左的位置。那個位置最好，能看見五個人的正臉。前奏從音響里流出來，Gee的第一個音還沒落，台下的兩個女生就先「哦」了一聲。
五個人動了。
泰妍第一句出來，聲音穿過音響，清得像水。林默覺得像被誰輕輕提了一下。
剛才還在看手機的大哥抬起頭，手機慢慢垂下來。小女孩也不跑了，仰著臉看她媽媽：「這個姐姐聲音好高。」
副歌一起，五個人像被一根線同時拉緊。泰妍在最前面，恩靜和宋茜分在左右。素妍的聲部從後排冒出來，很準地插進主音下面。裴珠泫站在右前。她的動作不大，可林默發現，自己總是第一個看見她。不是因為她站得高，是因為她身上像有一種東西，把人的眼睛吸過去。
他想起前半夜起來喝水，練習室門縫裡漏出光。後來他才知道，那晚宋茜和恩靜在裡面。宋茜說：「Irene站得太里了。她的臉，得露出來。」恩靜說：「那就把她的位置從左後提到右前，我做她後面。」宋茜說：「你願意？」恩靜說：「為什麼不願意。她站那兒，整個隊形都好看了。」後來泰妍也知道了，只說了一句：「就這麼站。」
林默站在台下，看著眼前五個人。她們把緊張都化解在動作里，變成力氣，變成呼吸，變成誰和誰之間多讓的那半步的配合。
第二遍副歌，騎自行車的大哥已經把車停穩，人站到了最前面。兩個女生舉著手機，沒看鏡頭，只盯著台上。牽狗的大爺拍了兩下手，對旁邊人說：「這五個孩子，不孬。」
泰妍唱到高音處，整個人往後仰了一點點，下巴抬起來，喉嚨繃成一條線。聲音不是喊出來的，是從胸腔里推出來的，推得又高又穩。林默以前隔著屏幕聽，總以為那有修音的效果。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她本來就這樣。
最後一小節結束，五個人同時收住。恩靜最後一個動作落下，抬了抬下巴，笑了一下。汗水從她額角滑到臉側，在燈下亮晶晶的。台下掌聲響起來。林默聽到有人問同伴「這是舞蹈專業的學生吧？」又有人說：「那個站最前面的小姑娘，長得真俊。」
泰妍沒鞠躬。她只是把話筒放回支架，轉身朝台下點了一下頭。素妍已經走到側幕去喝水。宋茜和恩靜說了句什麼，兩人都笑了。裴珠泫站在最後，沒動，也沒說話。她望著台下，眼裡有點濕。
「行了。」泰妍說。
五個人從側邊下來。台上已經有下一個節目的表演者上台。
林默站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他看她們從自己面前走過。素妍說：「你臉好紅。」林默摸摸臉，是燙的。
「紅嗎？」林默說。
「像煮熟的。」素妍說。
「跟上台的是我似的。」林默說。
素妍笑了一下，走了。
他轉頭找老趙。老趙正蹲在台邊收線，手機別在腰上。林默走過去，說：「拍的怎麼樣？」
老趙抬頭：「很棒，你看。」
「發我。」林默說。
老趙把手機遞過來，畫面還沒關。林默看見屏幕里的五個人，正好是副歌那一段。手機音質一般，鏡頭也有一點晃，但人和舞台都在。他把視頻傳給自己。
「我明天還來。」台下一個女生追過來，有點不敢看他們，「你們明天還唱嗎？」
泰妍回頭：「唱。」
「那我叫同學來。」女生說。
「好。」泰妍說。
回駐地的路上，恩靜挽著素妍，一蹦一跳。林默走在最後，腦子裡還響著剛才的旋律。
經過一條窄巷時，裴珠泫先慢下來。
巷口台階上趴著一隻小橘貓。尾巴從台階邊垂下來，像一小截薑黃色的繩子。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圓圓的，沒跑。接著它把右耳往前一折，像在聽遠處什麼聲音，又慢慢豎回去。
恩靜「呀」了一聲，馬上又捂住嘴，像怕嚇到它。
五個人就那麼在巷口停了幾秒。大家看那隻貓。
貓也看到她們。看了一會兒，又把腦袋趴回前爪上，尾巴輕輕甩了甩。
泰妍站在貓前面，很輕，像怕自己嚇到它，過了幾秒，她才說：「它真穩。」
宋茜說：「比某些人穩。」
恩靜說：「你看我幹什麼？」
素妍說：「誰答應就是誰。」
裴珠泫沒說話。她往前走了小半步，又停住，沒蹲下。貓抬頭望她。她把手裡的半瓶水往身後收了收，像怕驚到它。
林默站在最後，忽然覺得，今天這場演出，到這一刻才算真正結束。
他望著那隻貓，心裡冒出個念頭：它這性子，怎麼在外面活的。
見著人也不跑，給個眼神就敢繼續趴著。這條巷子夜裡也沒多亮，附近可能還有野狗。它靠什麼活到現在？
他不知道。但他發現，自己已經記下這個巷口的位置了。
回駐地以後，恩靜去洗澡，宋茜去熱了杯牛奶，素妍把指甲油又塗壞了一個角，罵了一句。
林默坐在大廳，打開老趙發來的視頻。畫面里，泰妍的高音收尾時，那個牽狗的大爺鼓起掌來，拍子沒在點上，但很用力。林默把視頻拉到第一句，聽一遍，又拉到副歌，再聽一遍。他以前在視頻網站上看舞台，總要關彈幕，把清晰度調到最高，再把她們每個動作截下來。現在他不用了。他就在現場。可他發現，自己還是像當年一樣，一遍一遍回看，像捨不得關掉。
系統提示跳出來。
【社區舞台首場公演完成。】
【觀眾人數：47人。】
【網絡相關視頻：已出現3條。本地論壇討論帖：1個。】
【檢測到微弱舞台能量場。振幅低於閾值，無負荷。】
林默看著「47」這個數字。人不多。但他知道，今天以後，會多一點。一定會的。
他坐在大廳里，把手機放下。面板又亮了一次。
【實時反饋：網絡視頻評論數持續增加中。其中一條評論正在被反覆引用：】
「她們沒有公司，為什麼還沒被挖走？」
林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明天要不要跟她們說這件事。說有人問，為什麼還沒被挖走。
半夢半醒間，他又看見白天的副歌。五個人同時收手，台下的掌聲像從很遠的地方拍過來。最後畫面停在泰妍站在貓前面的那一下。
系統只彈了一句：【你站在了她們第一次被看見的夜裡。】
林默沒睜開眼。
今天，他第一次不是隔著屏幕看她們。他就站在台下，和她們只有幾米。那個距離，他想了很多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