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在眼前亮著。林默沒動，先看了一眼。
上面多了一行小字：【復盤已完成。無新任務。今日為恢復日。】
昨晚半夢半醒間，他確實看見了白天練習室的畫面。恩靜在換位前點頭。素妍自己收了半步。泰妍接過耳機，沒說話，戴上。最後是系統那句：【你做了正確的選擇。以後可以繼續這樣。】林默當時咕噥了一句「我知道」，然後就睡著了。
現在醒過來，他覺得自己睡得很好。
他走出房間，廚房裡已經有人了。
素妍在煮湯。那種把菜和醬一起丟進去、煮開了就能喝的湯。她沒化妝，黑髮隨便別在耳後，幾縷從耳後滑下來，貼著脖頸。身上那件居家服松松垮垮，肩背到腰的線條像一條很順的弧，不是瘦出來的，是年輕身體本來就有的充盈。她拿著勺子在鍋里慢慢攪，動作不緊不慢，像早就算好了這鍋湯什麼時候能好。
「桌上有杯，自己倒水。」素妍說，頭也沒回。
林默「哦」了一聲，走到桌邊。杯子裡已經倒好了水，溫的。
「你倒的？」他問。
「恩靜倒的。」素妍說，「她起來以後把每個人的水都倒好了，然後說還想睡，又回房間了。」
林默看了一眼那五杯水。杯口全朝外，連間距都差不多。
「她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林默說。
「她一直這樣。」素妍說，「以前在宿舍，她也是第一個起來，把所有人的鞋都擺好。」
林默沒接話。
泰妍第三個出來。她剛洗完臉，沒擦乾，水順著下巴滴進領口。黑髮濕濕地披在肩頭，她抬手往後撥了一下，露出整張臉。十八歲的金泰妍，臉頰上還留著一點嬰兒肥，蘋果肌圓潤飽滿，把五官襯得又軟又清。皮膚白得透亮，剛被水浸過，像剝了殼的荔枝。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半垂著，眼尾的弧度卻已經很清楚了。整個人像從2007年的電視機里走出來。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杯水。喝之前，她看了一眼杯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旁邊幾杯，然後才送到嘴邊。
「恩靜倒的？」她問。
「你怎麼知道。」素妍說。
「她倒水喜歡把杯口朝外。」泰妍說，「我看出來的。」
素妍沒說話。林默看見素妍的手在湯勺上停了一下。
「你們先坐。」素妍說，「恩靜啊，再不起來，湯就沒了。」
「我來了。」恩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頭髮亂著，眼睛還紅，像剛被冷水激醒。睡褲松垮地掛在胯上，兩條腿又直又長，白得晃眼。十八歲的咸恩靜，臉上還有點沒退淨的少女圓潤，眼睛卻大得過分，半睜著也亮。她走到桌邊，先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大口，然後才坐下。
宋茜從房間裡出來，經過她身邊時順手在她後腰上拍了一下：「擋著門了。」恩靜「呀」了一聲，往旁邊一歪，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半寸，人又坐正了。
「你幾點起的？」泰妍問。
「不知道。」恩靜說，「醒了一次，看你們都沒起，就又躺了一下。」
「那你還起來倒水。」宋茜說。
「就順手。」恩靜笑。
宋茜已經換好了運動褲。褲腳塞進短襪里，露出細而直的腳踝。她走路時上半身幾乎不動，只有腿在往前送。
林默看到，腦中冒出個成語：款款而行。
二十歲的宋茜，顴骨不低，下頜線已經長得很清楚了，是越看越有味道的骨相。肩背薄，腰腹卻不像一般女愛豆那樣一折就斷，隱隱有點肌肉的輪廓，顯得整副骨架又穩又韌。
裴珠泫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已經穿戴整齊，頭髮也梳好了。走到桌邊，輕輕把椅子拉出來，坐下時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沒戴眼鏡，劉海別在耳後，露出整張臉。十六歲的裴珠泫，臉小，鵝蛋形，三庭五眼像是拿尺子比著長出來的。鼻樑挺，唇線淡，脖頸長而細，從領口伸出來，線條一路順進鎖骨。什麼都不做，光坐在那兒，就像有人往餐桌上打了一道光。
五個人加林默，圍坐了一桌。
早飯吃得安靜。不是生分，是都還帶著昨天的累。那種累不是難受，是身體被用透了以後，還沒完全回過來的感覺。
林默注意到，素妍舀湯的時候，先給恩靜盛了一碗，又給裴珠泫盛了一碗。裴珠泫接過湯，小聲說了句「謝謝歐尼」。素妍「嗯」了一聲，繼續給下一個盛。
宋茜吃得快。她一邊吃，一邊把手機立在碗邊，不知道在看什麼。林默沒問。
快吃完時，恩靜正和宋茜說話。她手裡端著水壺，一邊笑，一邊往泰妍手邊那隻空了一半的杯子裡添水。她的眼睛沒看那隻杯子，像這件事已經做過很多次。水加滿，她繼續和宋茜說剛才的笑話。
泰妍看見了，也沒說話。她只是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小口。
這個動作太輕了。輕到桌上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吃到一半，素妍放下筷子。
「我有個事想問。」她說。
所有人都看她。
「我們在這邊待了這麼多天了，現實里到底過了多久？」
桌上靜了一拍。
林默看著素妍。她問得很平，像在核對一筆早就該算的帳。但她的手指輕輕捏著筷子，沒使勁，也沒松。
「系統沒直接告訴我。」林默說。
他剛說完，面板在他眼前彈了出來。其他人顯然也看到了。
【理想世界與現實世界時間流速不同。現實側暫未發生不可逆變化。若監測到現實側風險，系統會提前向經紀人發出提醒。】
林默把最後一句念出來：「若監測到現實側風險，系統會提前向經紀人發出提醒。」
「那就是說，真有事會告訴我們。」宋茜說。
「對。」林默點頭。
素妍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她的手從筷子上鬆開了。
「先吃飯。」泰妍說。
恩靜馬上給泰妍夾了一筷子小菜：「歐尼說得對，先吃。」
飯後，宋茜找林默說話。
「今天有什麼安排？」她問。
林默看了一眼面板：「系統說今天是恢復日。沒強制訓練。晚上社區舞台有觀演活動，去不去都有獎勵。」
「觀演？」宋茜眼睛亮了一點，「出去看看也好。」
「你想去？」林默問。
「待著也是待著。」宋茜說，「而且我想看看這個世界的人怎麼表演。」
林默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其他人。泰妍坐在窗邊，慢慢喝水。素妍在廚房把鍋放回原位。恩靜在沙發上癱著，眼睛半睜。裴珠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飯桌上的紙巾盒重新擺正，還把掉在地上的一根筷子撿起來，用紙巾擦乾淨。
「那晚上一起出去。」林默說。
「行。」宋茜說。
下午，五個人各自休息。林默沒安排任何事。
他到練習室轉了一圈。空調已經開好了，溫度不涼不熱。地板乾淨，鏡子亮得能照人。五塊墊子並排擺在角落裡，每塊之間隔著一模一樣的距離。老趙不知道什麼時候來過，又走了。
林默站在練習室中間，看了一會兒鏡子裡的自己。他想起第一天被拉進來時，這裡還什麼都沒有。現在這裡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傍晚，五個人出了門。
步行街比上次更熱鬧。社區舞台被布置過，兩邊拉起燈串，台下擺了幾排塑料椅。已經坐了不少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年輕的情侶。空氣里有烤玉米和糖餅的味道。
「像小區納涼晚會。」宋茜說。
「像我們以前街頭公演。」恩靜說。
他們找了個稍微靠後的位置站著。沒去坐椅子。林默站在最後面，把五個人的位置都看在眼裡。
舞台上先是一個大叔唱了首老歌，嗓子厚，但音準一般。台下鼓掌很熱烈。接著是三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跳了一支舞。動作不算難，但很齊。跳完鞠躬，笑得很大方。
林默把目光從台上移向自己這五個人。
泰妍看得很安靜。她的手一直放在膝蓋上，手指跟著拍子輕輕點，像在彈一組看不見的琴鍵。素妍在看台上三個女生的隊形，嘴唇又動了，像在數拍。恩靜看得最開心，有一句還跟著哼了一聲。宋茜沒怎麼看台上，她在看台下的觀眾，看誰在鼓掌，誰在拍照。裴珠泫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直追著台上的人，像在記什麼。
林默忽然覺得，這五個人都不是來當觀眾的。
台上的三個女生跳完，集體鞠躬。掌聲還沒落，泰妍小聲說了一句。
「和聲太薄了。」
素妍「嗯」了一聲：「主唱位置不對。」
宋茜笑：「你倆職業病又犯了。」
恩靜說：「我覺得挺好的。跳得齊。」
「齊是齊。」素妍說，「但沒層次。」
林默站在旁邊，心想：這五個人看個社區演出，都能看出專業毛病。
演出結束，人群慢慢散。林默帶著她們往回走。經過社區舞台，泰妍落在最後。她停下來，抬頭看那個空了的台子。
「下次，我們也上這兒。」她說。
林默點頭。
「會上的。」他說。
泰妍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然後她轉身，跟上前面的人。
回到駐地，五個人各自回房。林默坐在大廳里，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系統面板又亮了。
【復盤開始。】
他閉上眼。白天在社區舞台的畫面浮起來。五個人站在人群後面，燈光照著她們的側臉。然後畫面停在泰妍停下來的那一下。
【團隊內部已出現自發目標。方向正確。繼續。】
林默沒睜開眼，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知道了。」他小聲說。
然後睡意從腳底漫上來。他沒有再進入那個灰白色空間。這一夜，只有面板，沒有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