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五張便簽收起來，只留一張貼在練習室門上：
「九點。合練。」
八點五十五，五個人都到了。恩靜是最後一個，頭髮還翹著一撮，站在門口揉眼睛。裴珠泫已經換好鞋，安安靜靜站在最邊上。泰妍靠在窗邊，小口喝水。素妍盤腿坐在木地板上，像在冥想。宋茜在鏡子前壓腿，腿繃成一條直線，腳背壓得比地板還平。
恩靜一進門就喊：「餓了。」
素妍睜眼：「你除了吃就是睡。」
「還有唱跳。」恩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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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站在控制台旁邊，心裡比她們誰都沒底。面板這時候亮了。
【今日訓練任務：將《再次重逢的世界》改編為五人隊形，完成一次全員齊舞。】
【原版九人走位已標註。請以五人隊形完成。】
【獎勵：火鍋。】
【失敗：明日三餐僅提供沙拉。】
練習室里安靜了兩秒。
宋茜停止壓腿，慢慢站直直，那條繃直的腿收回來時，腳尖在地板上點了一下，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素妍睜開了眼睛。泰妍把水杯放下。恩靜也不揉眼睛了。
裴珠泫依然站在最邊上，但她抬起了頭。
林默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首歌，這五個人，全會。
不是「學過」，是「刻在身體裡」的那種會。
泰妍靠著牆，沒看屏幕。她閉著眼睛，黑髮從耳邊垂下來，襯得那張臉更小。她的腳尖在數拍子。
素妍已經輕輕哼起來了。哼的是和聲，不是主旋律。聲音低得像從記憶深處滲出來。她一邊哼，一邊用手指在膝蓋上點，點的是原版九人隊形里的節拍。
恩靜從門口走到鏡子前，沒看視頻，先走了四步。林默恍然，那是原版前奏里的第一個走位。她走了兩步，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空間，像在確認什麼。
宋茜站在屏幕前，盯著標註過的九人隊形圖，眉頭慢慢皺起來。她沒說話，只把右手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圈，露出一截細而結實的小臂。
「少四個人，副歌那條斜線斷了。」宋茜說。
「不是斷。」泰妍睜眼，說，「是中間空了。」
「空了就是斷嘛。」宋茜說。
林默退到角落。他知道，這五個人根本不需要「學」。她們要做的，是把九個人的隊形，重新推演成五個人隊形。
「先走一遍原版。」泰妍說，「看我們各自還記得多少。」
沒人反對。
泰妍站到了最後排偏左的位置。那是她自己的位置，原版里，她從來不是最早出場的那個。宋茜站在了中間偏右，補的是原來一個副唱的位置。素妍站在泰妍斜前方。恩靜站在最前。裴珠泫猶豫了一下，站在了最左邊，原版里那個負責走位最多、鏡頭最碎的位置。
音樂一響，五個人同時動了。
泰妍的腳先出去，身體卻像還沒醒，動作柔得沒有稜角，可每一個點都壓在拍上。素妍眼睛沒看地，嘴唇翕動，像在數聲部。恩靜步子最大，卻輕得聽不見，像一頭被叫醒的野獸。宋茜整個人像被線拉著，四肢打開時，練習室里的空氣都被她的動作帶起來。Irene最安靜，但最准，每一個轉身都像用量角器畫過。
林默站在角落，看呆了。
他在視頻里看過她們每一個人單獨的舞台，但從沒有看過五個人在同一個拍子裡同時起來的樣子。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像五把好刀同時出鞘，刀光和刀光疊在一起，亮得他捨不得眨眼。
可這種亮只維持了幾秒。
副歌前，恩靜往前壓，宋茜也往前壓。兩人不是同一排，現在卻都搶到了中間。裴珠泫補左邊，素妍補右邊，泰妍一個人留在後面，像被前面的隊形吞掉了。
跳完第一遍，沒人說話。系統沒有提示。失敗。
「這段，前面不能站三個人。」宋茜開口，「恩靜和我的路線會一直撞。」
「那就你退半拍。」素妍說。
「我退半拍，副歌的三角就沒了。」宋茜說。
「那就把三角改成兩排。」素妍說。
「兩排太散。這歌的副歌要往中間收。」宋茜說。
泰妍沒參與。她走到鏡子前，把原版副歌那段又走了一遍，很慢。她走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壓得極低，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走完，她說：「我在後面，不補前，只補聲。副歌高音我後面來。」
宋茜回頭看她：「你不在畫面里。」
「這首歌，我本來就不用一直在畫面里。」泰妍說。
林默聽懂了。這五個人現在不是「學不會」，是在做一件比學更難的事：把五個人的舊記憶，拆掉，重拼。
素妍忽然說：「先排好開頭。從那兒順。」
她走到最前，又退回來。大家看著她。素妍站定，踩了幾個位置：「前奏四個人就夠了。恩靜最前。我左後。宋茜右後。Irene左前。泰妍不動。」
宋茜沒說話。她想了幾秒，點頭：「可以。」
這一點頭，像把什麼閘門打開了一點。
第二次試，前奏齊了。副歌還是亂。但亂的方式和上一遍不一樣了。上一遍是各跳各的，這一遍，有人開始看別人。恩靜先動，宋茜跟著。素妍沒有跟上轉身，但這次她只慢了不到半拍，還自己調整了一個方向。裴珠泫從左邊往右收，線路乾淨了。泰妍壓住後面的聲線，一聲「我愛你」，像從隊伍最後面升起來的一根細線，把散開的部分輕輕縫了一下。
林默看見裴珠泫的步子明顯快了。她在追。素妍沒催她，反而故意把下一個動作放慢了半拍，讓裴珠泫能接上。
恩靜在換位前又點了那一下頭。
宋茜慢下來。泰妍的鞋底在地板上輕輕擦過，讓出一個身位。素妍沒說話，但身子往恩靜那一側偏了一點。
隊形沒齊。但散了之後，有人在往一處收。
「停。」林默說。
所有人都看他。
「先休息。」他說，「水在角落。」
練習室角落多了一個人。
圓臉男人，微胖，頭髮剪得乾淨，穿淺灰運動褲，坐在小馬紮上。他腳邊擺著五個墊子，每個墊子旁有一杯水。杯口全朝外。
素妍先看見他：「這誰？」
男人站起來，朝她微微點頭：「系統派來的。叫我老趙就行。」
宋茜回頭看林默。林默說：「系統NPC。」
恩靜小聲說：「他連水都倒好了。」
林默走過去，拿起一杯。杯壁溫的，不燙手。他看了一眼老趙，沒說什麼。
裴珠泫已經退到門邊，像只聽見響動就準備跑的小動物。林默看著她的位置，心想：這走位，方便出事直接出門。
泰妍沒坐。她靠在牆邊，拿起一杯水。喝之前先看了一眼，才送到嘴邊。她嘴唇有點干。喝得急，但每一口都很小。
林默走到她旁邊，從控制台拿了一副耳機，遞過去。
林默本來想說「你今天別唱了」。話到嘴邊，他換成：「你幫我們聽。」
泰妍抬頭看他。
「用這個聽。外放會漏拍。」林默說。
泰妍接過耳機，沒說話。她看了林默一眼，然後戴上。
「你們現在跳，我聽著。」她說。
宋茜看著泰妍，沒問為什麼。素妍也難得沒開口。林默退回角落。
到中午，她們一共試了十一遍。沒有一遍通過。屏幕上的失敗提示已經彈麻了。
但林默看得很清楚。第三遍，換隊形時終於沒人撞了。第五遍，副歌齊了。第七遍，恩靜找到了從左邊繞的路線。第九遍，裴珠泫第一次跟上了轉身。第十一遍，系統提示「接近完成」，只差最後一個小節。
進步是有的。只是暫時還沒成功。
午飯是系統自動具現在練習室門口的。五個人誰都沒出去吃。林默把飯盒一盒一盒遞過去。五個人接過來，誰都沒說話，埋頭吃。
等飯盒被收到一邊，練習室才又安靜下來。泰妍靠牆戴著耳機，眼睛閉著。素妍躺在墊子上，拿外套蓋住臉。恩靜已經睡著了，飯盒吃到一半，一隻胳膊還搭在飯盒邊沿。
宋茜坐在鏡子前，慢慢按自己的小腿。裴珠泫縮在門口邊，背靠著牆，很小的一團。
林默沒睡。他把老趙拉到走廊，小聲問：「她們狀態怎麼樣？」
老趙說：「恩靜心率偏高，再練下去容易低血糖。泰妍聲帶有點緊，但不嚴重。宋茜右肩今天用得太多，明天可能會酸。素妍的腰今晚需要熱敷。Irene沒事，就是太安靜，看不出來累不累。」
林默點頭。
「但她們都想繼續。」老趙說。
林默沒說話。他當然知道。
下午又練了三個小時。
泰妍戴著耳機，在最後排偏左的位置，音樂響起來，她不唱，但腳一直跟著走。別人唱到她的部分，她會輕輕動一下嘴唇，像在心裡跟。誰快了，誰慢了，誰搶位，她不說，只是身體更准。誰出錯了，她就摘下一隻耳機，說一句「B段第三拍，素妍慢了。」
「Irene，最後一步沒轉完。」
「宋茜，副歌前別急著往裡切。」
素妍沒頂嘴。宋茜也沒爭。所有人都照她說的調。不是因為她資歷最老，是因為她每一句都點在拍子上，沒人能反駁。
下午六點多，天已經暗了。系統提示彈出來：
【五人版齊舞完成。任務通過。】
恩靜當場坐到了地上：「我快餓扁了。」
宋茜也笑：「你還能餓？你體力怪物吧。我看你大氣都不喘。」
恩靜說：「這才哪到哪。以前跑綜藝，連軸轉兩天的。」
素妍說：「別吹了。你剛才差點把我鞋踩掉。」
恩靜嘿嘿笑。
林默看見裴珠泫也笑了一下，很淺。她背對著眾人，對著鏡子，慢慢收了個角度，像在拍ending。
泰妍摘下耳機，走到林默面前：「今天先這樣。」
林默點頭。
「明天繼續。」泰妍說。
她說完這句，自己先往外走。其他人跟著。裴珠泫最後一個走，把燈關了。
餐廳里，火鍋已經架好了。
系統獎勵的鍋底是鴛鴦的。一半紅油翻滾，一半白湯清淡。宋茜一看，說：「果然是中式的。」
恩靜問：「是那種薄肉片涮著吃的嗎？」
宋茜說：「不是。是麻辣的。」
泰妍湊過來聞了一下：「和部隊鍋不一樣吧？」
「完全不一樣。」素妍說，「部隊鍋里有午餐肉和拉麵。這個沒有。」
林默說：「這個有毛肚。」
所有人都看他。裴珠泫小聲問：「毛肚是什麼？」
林默說：「牛胃。」
裴珠泫的筷子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來了。
「熟了可以試試。」林默說。
「我吃菜就行。」裴珠泫說。
泰妍吃得很慢。她先喝了一口白湯，又嘗了一口紅湯，小聲說「有點辣」。說完又伸筷子，夾了片肉。
素妍嘴上說「這鍋底一般」，但碗裡的蘸料已經調了第二碗。她最會吃，毛肚七上八下，夾出來剛剛好。
恩靜全場最開心。她自己的肉還沒夾到，就先給宋茜和泰妍夾。她給泰妍夾肉，泰妍說「你自己吃」，她說「歐尼你先吃，我還忙得過來」。轉頭又給裴珠泫撈了一片土豆，說「這個不辣，你肯定喜歡」。
等她想起來吃，鍋已經空了一半。她「啊」了一聲，筷子停在半空，眼巴巴看著最後一片肉被素妍夾走。
素妍把肉放進自己碗裡，停了一秒，又夾出來，遞到她碗裡：「先吃你的。」
恩靜笑：「歐尼最好了。」
素妍沒看她：「少來。」
宋茜負責下菜、控火。她吃得克制，筷子沒停，但每樣都只吃一點。像在管一桌小孩。
Irene把不辣的菜擺在自己前面，小口小口吃。辣到了也不說話，只喝一口水，然後慢慢把筷子伸向白菜。
林默坐在邊上。辣度剛好。他不太說話，但會把煮老了的肉夾走，把新的放進鍋里。
恩靜看見了，說：「經紀人好會照顧人。」
林默說：「我只會把老的夾走。」
「那也很厲害。」恩靜說。
素妍說：「你是不是喜歡照顧人？」
林默想了想，說：「也不算。就是看鍋里的肉老了，覺得可惜。」
泰妍笑了一下。這是今天她第二次笑。
吃到後半段，恩靜又困了。她靠著素妍，筷子還舉著，眼睛已經半閉。素妍把她的筷子拿下來，說：「吃完再睡。」
「我在吃。」恩靜說。聲音已經軟了。
裴珠泫偷偷把最後一片不辣的豆腐夾到恩靜碗裡。素妍看見了，沒說話。
林默也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一整天，這五個人都沒說一句「我們是一隊了」。但她們在做了。
從早上各跳各的，到下午有人在換位前點頭；從素妍和宋茜頂嘴，到素妍自己收了半腳；從泰妍只喝水，到她說「明天繼續」。
誰都沒說。但誰都在往恩靜那邊靠。
這就是「錨」。
林默站起來，把火鍋的火調小了一點。
「明天還練。」他說。
沒人反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