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名的事剛說完，宋茜就把話頭提了起來。
「咱們五個，是不是該吃頓飯？」
她用的是中文。林默還沒反應過來，恩靜已經點頭了：「要的要的。韓國人搬家第一頓必須吃炸醬麵。」
「那叫搬家餐，不叫聚餐。」素妍說。
「都差不多。就是大家坐一起，吃東西。」恩靜揉著眼睛說。
林默看她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心裡鬆了口氣。他最怕五個人聚齊之後冷場。
「別在駐地吃。」宋茜說，「這地方什麼都能變出來，吃得再香，也像在攝影棚里。出去吃。這附近有步行街，我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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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看了眼窗外。天已經暗了，步行街的燈火亮起來，人群熙熙攘攘，那個社區舞台旁邊多了幾個小吃攤。
「我先看看附近有什麼。」他說。
系統跳出一個小地圖，範圍不大，以系統駐地為中心，向外鋪開。便利店、小飯店、炸雞店、咖啡廳。沒有公司，沒有電視台，沒有一個像「經紀公司」的地方。
「這地方沒有公司。」林默說。
「挺好。」素妍說，「我也煩公司。」
五個人換好衣服出門。臨出門前，林默問系統：「我們有錢嗎？」
面板刷新：
【經紀人請自行解決日常消費。系統不提供貨幣。】
林默看著這行字，心涼了半截。
恩靜問：「沒錢嗎？」
林默硬著頭皮說：「先去看看。不行就回來吃。」
泰妍說：「我兜里有幾枚硬幣。」
素妍說：「我也有點。」
宋茜從包里翻出幾張紙幣：「不夠再想辦法。」
最後是五個人湊出一頓飯錢。
她們出門，林默低頭默默把門帶上。
晚風涼得恰到好處。宋茜走在最前面，仰著頭看路燈，像從牢里放出來似的。恩靜勾著素妍的胳膊，半靠在她身上，邊走邊小聲說想吃這個想吃那個。泰妍把手插在衛衣兜里，腳步不緊不慢。裴珠泫落在最後，拖鞋換成了一雙白色帆布鞋。她走得慢，但腰背是直的。肩膀沒有塌，腳步不重，像把舞台上那套走姿收小了一圈。
步行街上人不少。有附近小區的老人，帶著孩子的年輕父母，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在舞台邊看街頭表演。林默發現，這個世界的人好像都很關注舞台。一個中年男人拎著菜從旁邊經過，對同伴問：「今晚這地方有演出沒？」語氣像在說自家樓下的廣場。
「這舞台是不是總有人演出？」宋茜回頭問。
「早晚有大媽跳舞。白天有街頭藝人。周末有時候辦社區公演。」林默把面板上的信息念出來。
「像我們國家那種街頭攤。」泰妍說。
他們在街角找到一家小店。門口掛著韓文招牌，一個圓臉大媽在門口支著烤架，香氣傳了過來，混著炭火味。五個人站在店門口，誰都沒先邁步。
「就這兒。」恩靜說。
「坐裡面還是外面？」林默問。
「外面。」宋茜說。其他人點頭。
圓臉大媽把他們安排到店外的摺疊桌，一人一罐飲料先擺上。宋茜拿起菜單，系統自動翻譯，她照著念：「烤五花肉、大醬湯、辣炒年糕、煎餃、冷麵。」
「都點。」素妍說。
「你吃得了嗎？」泰妍說。
「你管我。」
林默去點菜。大媽聽不懂中文，系統自動翻譯成韓語，她眼睛一亮：「中國人？第一次來我們這兒吧。等會兒送你們一份泡菜餅。」
林默點頭道謝。回頭坐下的時候，宋茜已經給每個人倒好了水。動作快得不像顧客，像餐廳老闆娘。
炭火升起來，五花肉在烤盤上滋滋響。
林默夾了一片烤好的肉，慢慢嚼著，聽她們聊天。泰妍說步行街上有家店和她小時候家門口那家文具店很像，素妍說「你小時候全州有步行街嗎」，泰妍白她一眼。恩靜在跟宋茜學中文，把「好吃」說成了「好辭」，宋茜笑得肩膀直抖。裴珠泫安靜地吃年糕，偶爾抬頭看大家一眼。
這種氛圍林默熟。就是同事聚餐。只不過以前和他聚餐的同事，沒人聊這些。
他以前公司聚餐，坐圓桌，轉盤轉三圈，人人都在等別人先說話。領導起了頭，大家就順著話頭聊。有人聊房子，有人聊股票，有人聊孩子上學。林默就坐著，筷子夾面前的菜。有人問他「小林你怎麼不說話」，他就笑一下，說「我聽著呢」。
有一次他真試著說了一件。上班路上，他看見一隻橘貓蹲在小區門口的快遞柜上，怎麼都不肯下來。他覺得挺有意思，就說了。說完桌上安靜了一瞬。有人「哦」了一聲，低頭看手機。另一個說「貓肉不好吃吧」，自己笑了兩聲，沒人接。大家又聊其他話題。
林默就沒再說過。
「經紀人，你吃啊。」恩靜把烤好的一片肉夾到他碗裡，又用生菜包了一個遞過去，「這個，這麼吃。」
林默心裡一暖，說了聲謝謝，接過來咬了一口。蒜片有點辣。他點頭說「好吃」。恩靜笑：「你也會說好辭了。」
「我在你們這兒，本來就不太會說話。」林默說。
「看得出來。」素妍說。
「不是壞話。」素妍補了一句，「就，你安靜著也挺好。」
林默笑了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低頭喝飲料。
「經紀人，你怎麼都不說話？」恩靜忽然問。
林默的腦子裡先蹦出來一句「我想靜靜」，但又咽了回去，想起以前單位聚餐，自己說完沒人接話的樣子。他說：「我在聽你們說。」
恩靜笑了：「你聽得好認真。」
林默不知道說什麼，低頭喝飲料。
肉吃到一半，宋茜把筷子放下一點，看著林默：「林默，我認真問你幾個事。」
林默抬頭。
「我們在這兒，能回去嗎？」
這一問，桌上靜了一拍。大家都停了筷子。
林默無奈地說：「系統沒直接顯示過。但我感覺腦海里有相關內容：理想世界不會關閉，任務也不是一次性的。回現實的方式，主線任務推進後會解鎖。」
「也就是說，現在回不去。」素妍說。
「能回，只是還沒解鎖。」林默說。
「跟做任務似的。」恩靜笑，「沒事，先做著看唄。」
素妍沒笑。她看著林默，繼續問：「那收益呢？我們幹這個，以後出道了，音源、商演、代言，怎麼算？」
林默說：「系統說，收益規則會在第一個正式工作出現時顯示。」
「現在什麼都看不到。」素妍說。
「是。」林默承認。
宋茜點頭：「行，那先記著。沒公司，沒合同，沒分成比例。你以後都要問清楚。」
「我會問。」林默說。
素妍「呵」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林默低頭喝了口湯。他知道這件事沒完。
「我們……以後住這裡嗎？」裴珠泫忽然小聲問。
林默看向她。她問得輕，像怕這問題太幼稚。
「系統駐地，房間都有。」林默說，「目前看是住這裡。」
裴珠泫點點頭。
「住宿舍可好了。」恩靜說，「以前我和素妍歐尼一個房間，她每天早上叫我，叫了兩年半。」
「那是你自己起不來。」素妍說。
恩靜笑：「所以現在輪到你叫我了。」
「那以後誰負責叫忙內起床。」宋茜看裴珠泫。
裴珠泫低下頭，小聲說：「我不用叫。」
「那你最好自己起來。」素妍說。
「我能。」裴珠泫說。
「四點也能起嗎？」恩靜問。
裴珠泫猶豫了一下：「……五點。」
宋茜笑得拍桌。林默看到裴珠泫的耳尖又紅了。
宋茜忽然安靜下來。她拿起手機，對著烤盤拍了一張，又對著人拍了一張。瞬間抓拍，鏡頭裡是一隻只伸向烤盤的手。
「以後咱們回看這個，肯定覺得特傻。」她說。
「你拍我們了嗎？」恩靜湊過去看手機。
「拍了。」
「我看看我好不好看。」
「你什麼樣都好看。」宋茜說。
「那你也好看。」恩靜說。
素妍在旁邊「嘖」了一聲：「你倆差不多得了。」
泰妍輕輕笑了一下。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
素妍放下筷子，看著林默：「我再問一個。」
林默抬頭。
「你以前到底幹什麼的？」
林默的手頓了一下。
「普通上班族。」他說。
「普通人不會聽我哼兩句就認出我。」素妍說。她沒看林默，但話全衝著他，「也不會連誰緊張、誰沒睡好都一眼看出來。」
桌上安靜了一瞬。
恩靜說：「歐尼，他追星的嘛。」
「追星能追到這種程度？」素妍說。
「能。」宋茜接話，「我們國家的粉絲，記我們比我們自己還清楚。」
素妍沒再說話。她看了林默一眼，像在說：行，先記著。
林默低頭喝了口湯。他知道宋茜替他擋了一下，也知道素妍沒有真放心。
「我不是私生。」他小聲說。
宋茜笑出聲：「沒人說你是私生。」
「我就是普通粉絲。」林默說。
「知道了。」素妍說，語氣和軟了一點，「吃飯吧。」
後半段，恩靜困了，頭一點一點的。素妍放下筷子，把她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泰妍起身去叫大媽加炭。宋茜在低頭看手機，又拍了一張炭火。裴珠泫坐在最邊上，小小的一隻，不說話，但把她面前的年糕擺成了兩排。她吃得很慢。
林默看著這五個人，忽然覺得自己像坐在一條被很多人一起劃的船上。船走得穩，他在船尾，不划槳也不會掉隊。
回去的路上，五個人都吃撐了。恩靜被素妍和宋茜一左一右架著走，閉著眼還笑。泰妍說：「你笑什麼呢？」恩靜說：「就覺得今天像我們剛出道那會兒。」
「那會兒你們也這樣吃？」宋茜問。
「練習生的時候，考核過了，五個人湊錢買一隻炸雞。沒有座位，就蹲在路邊吃。」恩靜說，聲音迷迷糊糊的，「其實那雞特別小。」
素妍別過頭去。林默看見她用力眨了一下眼。
泰妍忽然哼了一句。
不是完整的一首歌，是《再次重逢的世界》的前奏，很輕，像從記憶里漏出來的。宋茜跟上，兩個人一高一低，在路燈底下邊走邊唱。恩靜沒睜眼，但手在素妍胳膊上輕輕打拍子。素妍把恩靜又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裴珠泫走在最後，聽得入神，腳步慢下來，和前面幾個人的距離拉開了一點。
唱到第三句，泰妍先停了。她說：「等以後去舞台唱。」
宋茜說：「那我要站前面。」
泰妍笑了一下，沒接話。
耳邊的話語聲漸漸淡去，街邊一棟棟房屋的燈光走過，林默腦海里響起《這世界有那麼多人》這首歌，不知不覺走到了系統駐地。
系統駐地的門在夜色里發著很淡的光。林默推開門，暖光從裡面漫出來。五個人走進去。裴珠泫彎腰把鞋擺好，鞋頭朝外。恩靜被素妍扶到房間門口，還回頭對林默含糊說了句：「經紀人，明天別叫我太早。」
「九點。」林默說。
「九點半。」恩靜掙扎。
「九點十分。」
「九點二十。」
「九點十五。」
「成交。」
宋茜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忽然說：「林默。」
「嗯？」
「這種飯，以後還能吃嗎？」
「能。」林默說。
「那不錯。」宋茜笑了一下。
五扇門陸續關上。
恩靜沒有回自己那間。她跟著素妍走到門口，素妍回頭看她一眼，沒趕人，把門推開。房間裡只有一張床。恩靜看了一眼，又看素妍。系統像感應到了什麼，牆邊多出另一張床，並排著，和以前宿舍一樣。
「今晚我就在這兒。」恩靜說。她半閉著眼，聲音輕飄飄的，像已經在夢裡了。
她沒等素妍答應，慢慢坐到那張新床上，整個人陷進被子裡。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夜風把步行街的餘音送進來，很輕，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
素妍把窗關小了一點，留兩指寬的縫。
「歐尼。」恩靜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聲音悶在枕頭裡，「明天我們真的會練嗎？」
「不練，系統叫我們來幹嗎。」素妍說。
「我有點怕。」恩靜說。
「怕什麼？」
「怕我跳不好。」
素妍站在床前，看著她的後腦勺。過了一會兒，她說：「那明天跳了再說。」
恩靜沒再說話。素妍把燈關了。
泰妍回了房間。她沒開大燈，只把床頭的燈調到最暗，像練習生宿舍那種昏黃的亮度。她坐在床尾，手機震了一下，是宋茜發來照片。照片裡沒有林默，五隻手在炭火上。她看了一會兒，鎖屏，把手機扣在枕邊。
明天不能只把歌唱好。還得有人先穩住調子。這話沒人說，但她知道。
宋茜洗完澡，頭髮滴著水。她把腿盤到床上，沒有往窗沿上搭。她打開手機，先把今天拍的照片列印出來，一張塞在枕頭下，一張夾進本子裡。然後她翻起這個世界的導航。
附近沒有演藝公司，沒有電視台，也沒有練習生學院。步行街拐角有一家音像店，門臉很小。她在心裡記下，明天合練之後要去看看。
裴珠泫回了房間。房間不大，但很規矩。她把拖鞋擺好，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疊好放在床腳。然後坐到床邊，摘下厚框眼鏡。
世界變模糊了。她沒再戴回去，只把眼鏡輕輕放在床頭。她不討厭這種模糊。不戴眼鏡的時候，世界邊緣是軟的，像被水浸過。
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過了一會兒，又拉下來一點。她想起恩靜叫她「忙內」，想起宋茜拍桌笑，想起泰妍在路燈下哼歌。她不自覺地笑了一下，很快收住，朝里睡了。
林默沒有立刻回房。他走到餐桌旁，看著宋茜列印出來的照片。照片裡炭火正好，五個人的手都在桌上，有的在翻肉，有的在倒水。他站在照片外面。
他推開那扇窗。晚風吹進來，外面步行街的燈火慢慢暗下去。
他坐回沙發，先打開面板，又掏出手機。
手機連上了這個世界的公共網絡。面板像工作系統，手機能上外面的網。他先搜「演藝公司」。跳出來幾個詞條：星火娛樂、新光企劃、海藍傳媒。點進去，都是正規公司，旗下有男團有女團，團體形式和現實里差不多，少則四五人，多則十來個，走的是韓式工業那套。也有幾個大型女團，人數過了二十，接近日式那種，但沒什麼水花。
他又搜「女團」「打歌」「一位」。頁面里跳出許多本地視頻和帖子。有人整理了這個世界的打歌節目列表，每周固定播出。也有粉絲在吵架，話術和現實里的差不多。
林默一條條看過去，越看越焦慮。
他想給明天寫點東西。拿起筆，寫：「九點，練習室。」寫了一句，刪掉。又寫：「別遲到。」再刪。每一句都像他以前替領導寫的周報。三分做的事，七分寫成花。他寫不出來。
他以前就寫不出來。他一個普通技術員，不擅長把「修了個bug」寫成「攻堅克難」。可領導總讓下面的人寫。為什麼不讓專業的寫？因為他就是那個「專業的人」之外，最便宜的人。
現在也一樣。他不能總是什麼都不會。可他也不會別的。
他正要把筆放下，面板忽然亮起來。
【檢測到經紀人存在基礎能力缺口。】
【經紀人培訓模塊已生成。】
【是否現在開啟？】
林默看著這行字，沒有立刻點。
【開啟後，將在睡眠中進行第一階段培訓。明早醒來時培訓完成。體力和精力不受影響，相當於正常睡眠。】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五扇關著的門。然後點了「是」。
面板暗下去。大廳里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林默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起身回了房間。他躺在床上，閉眼前，腦子裡最後想的是：明天五點，裴珠泫會自己起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