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妍說什麼也不撒嬌。
準確地說，她從系統駐地走出去的時候還憋著一股勁——走到哪兒就把那股勁帶到哪兒，像給自己裹了一層殼。路上有行人多看了兩眼，她就瞪回去，嚇得人趕緊扭頭。
林默跟在旁邊，腦子裡轉著「怎麼辦「三個字，想得頭都大了一圈。
「你能跑調唱一首歌嗎？「他試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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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主動跑調。「泰妍說。
「那你試試，隨便哼兩句。「林默掏出手機，點開錄像。
「幹嘛拍我？「
「想看看跑調跑成什麼樣。信息，信息很重要。「
泰妍雖然不爽，但還是開口唱了。
果然跑調。
不是偏了一點點，是每一個音都滑向奇怪的地方，像嗓子不是自己的。泰妍自己都愣住了——她雖然知道自己跑調，但聽到錄音里自己的聲音時，臉色還是變了一下。
「就……這樣。「她說。
林默把手機收起來，沒說什麼。
兩個人走到社區舞台附近。舞台剛空出來，檯面上還留著一截電線，是上一個歌手收拾時漏下的。木板台面邊緣掉了一點漆，紅色的橫幅被風吹得鼓起來。台前告示牌上寫著使用須知。
林默站住腳，轉頭看泰妍。
「試試？「
「試什麼？「
「上台唱一首。跑調也沒關係。」林默說。
泰妍沒說話。她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手指在兜里轉手機，轉得比剛才快。
林默看著她的側臉。
十幾年的老粉了。他見過她的每一種表情——舞台上閉眼唱高音的樣子，綜藝里被隊友捉弄的無奈，待機室里抱著手機沉默的樣子。
金泰妍這個人，看起來小小的，笑起來眼角會彎成月牙，可骨子裡比誰都倔。
但此刻，她不是視頻里那個遊刃有餘的大主唱，而是一個站在陌生街頭、有點發慌的小個子女生。
林默想再說點什麼，嘴比腦子快——
「你本來就是頂級唱功。」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什麼叫「你本來就是頂級唱功」？她現在連調都找不准。這話落到她耳朵里，不是鼓勵，是壓力。
泰妍的手指在兜里停了一下，又繼續轉，轉得比剛才更快。
林默張了張嘴，想找補，又覺得說什麼都是錯，最後只憋出一句——
「……我是說，我聽過你唱歌。「
泰妍沒應。
她深吸了一口氣，往舞台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然後，她轉身走開了。
「先回去。「她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駐地，誰也泰妍走得很快，像在逃。林默跟在她身後兩三步的距離，沒追上去，也沒落下。路上有人回頭看他們，泰妍沒抬頭，他也沒說話。
泰妍又蹲回了牆角。
林默沒催。
他知道催沒用。她壓力大的時候不說話，越問越沉默。金憋憋三個字不是白叫的。
面板上的倒計時從24小時變化到了13。
林默站起來，走到練習室角落。他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空氣扭動，一架電子琴出現在地上。他坐下來，按了幾個鍵，音色一般，像學校音樂教室里的琴。
「你彈的什麼？「泰妍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不怎麼會。「林默說，「練過幾天，後來荒廢了。「
他彈了幾個音，斷斷續續的，像剛學琴的小孩在認鍵。
「別彈了。「泰妍說。
林默停了手。
「難聽。「
林默沒再彈。但他也沒走。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鍵上，沒按下去，就那麼坐著。
大廳里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泰妍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彈的什麼？「
和剛才一樣的問題。但這次，她的語氣輕了一點，像從牆角往外探了探頭。
林默說：「一首老歌。彈得不好。「
「哦。「
又安靜了幾秒。
「再彈一遍。「泰妍說。
林默轉頭看她。她還蹲在牆角，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琴的方向。
他重新把手放上琴鍵，一個音一個音地按下去。
林默繼續彈。曲子斷斷續續，但比剛才順了一點。他的手指在琴鍵上慢慢找位置，像在黑暗中摸一盞燈。
泰妍沒再喊停。
他彈完最後一個音，手從琴鍵上放下來，大廳里又安靜了。
面板上的倒計時從12小時跳到了11。
林默看了一眼，沒說話。泰妍也看到了。她盯著那個數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著名。
「我是不是不該回來。「她的聲音很小，不像是說給誰聽的。
林默轉過頭。泰妍還蹲在牆角，臉埋在膝蓋里，只露出一個發頂。
「你回來是對的。「林默說，「那個舞台又不會跑。「
泰妍沒應。
林默也沒再說話。他重新把手放回琴鍵上，沒彈，就那麼搭著。
過了幾秒，他開口：「我之前說的，不一定要唱。「
泰妍沒動。
「這個任務，要的是你在公眾面前撒嬌。「林默說，「公眾，不一定是幾十幾百個人。台上有人看，台下有人聽，哪怕只有一個人，也算公眾。「
他頓了頓，「你不一定要唱。你甚至不一定要對著台下的人說話。你可以想像一個人，站在你面前。你只看著她，就當別人都不在。「
泰妍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我媽媽。「她悶悶地說，「她不在這裡。「
「我知道。「林默說，「但你可以假裝她在。「
「假裝？「
「你以前在舞台上的時候，不也經常這樣嗎。閉著眼睛，當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
泰妍沉默了很久。
林默以為說錯話了，正要找補，泰妍忽然開口：
「我想再試一次。「
林默看著她。
「但我不要你錄像。「
林默想起剛才自己舉著手機那個蠢樣，點頭：「好。「
泰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走。「
林默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駐地，第二次往社區舞台走去。
走到社區舞台附近的時候，泰妍又站住了。
林默看到她手指在兜里轉手機，一圈接一圈。
「上不去就再等等，「林默說，「還有時間。「
「你別說話。「泰妍說。
林默閉了嘴。
泰妍在那兒站了足有十分鐘。
林默看得出她怕。但具體怕的是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從全州到首爾，從練習生到出道，從黑海到巔峰——哪一步容易？那年黑海，台下黑壓壓一片，沒有螢光棒，沒有歡呼，她和成員們站在台上，唱得比任何時候都用力，腿在抖，但膝蓋沒彎。
她怕過嗎？怕過。但那時候，怕不是停下腳步的理由。
泰妍往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複雜。
她掏出手機，解開鎖屏，手指在通訊錄里劃了兩下，停在一個號碼上。沒有照片，沒有備註，就是一個本地的號。
她看了一會兒，按滅屏幕。
「媽媽。「她喃喃道，眼睛看向舞台。
過了幾秒，她朝舞台走去。
林默跟在後面。
舞台上有個街頭歌手正在收拾設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挎著吉他，音箱上貼著二維碼。看到他們走過來，年輕人擦了把汗，笑著說：「要唱嗎？音響可以借你們用，掃碼隨便給。「
「謝謝。「林默說。
泰妍站在音箱旁邊，手指絞在一起。台下零零散散站了十幾個人，有的在等，有的只是路過。
泰妍握著話筒，深吸了一口氣。
開口。
台下有人走了。
一個遛彎的老大爺走過來，雙手背在身後，站在最前面。他看看台上這個女孩子，沒有走，也沒有喝倒彩，反而微微點點頭，像在說，孩子，別慌。
「要得！「老大爺突然喊了一聲，嗓門挺大，一口地方口音，「小姑娘別緊張，慢慢來！「
泰妍唱著唱著停下來，嘴唇發抖，唱不下去了。
林默把手機關掉，正要上去說點什麼，泰妍忽然又拿起了話筒。
這次她沒有唱。
她閉著眼睛，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什麼。
台下的人安靜下來。
「媽媽……「
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見。
「媽媽，我好想你啊。「
林默愣住了。
「媽媽……我現在過得挺好的，你別擔心……「
她臉上沒有眼淚，整個人在輕微地發抖，話筒像要握不住。
人群里有個孩子小聲問：「她在說什麼呀？」被大人輕輕拉住了。
周圍靜得能聽見遠處大媽跳舞的音響聲。
泰妍閉著眼，繼續說著，聲音很輕，斷斷續續：
「最近天氣冷了，你要多穿點……我在這裡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做的飯……」
她的韓語很軟，和平時那種語氣完全不同。
面板彈出：
【任務完成】
【唱功恢復中……】
【當前等級：1級→2級→3級→4級】
【巔峰能力已恢復】
泰妍沒有睜眼。
但她的表情變了。剛才還繃著、像隨時會碎掉的那張臉，慢慢鬆了下來。她站在那兒，像是在懷念什麼，舉起話筒。
開口。
清唱。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台下正在聊天的兩個人停住了。
第二句出來的時候，路過的人停下腳步。
那不是一首完整的歌。她唱的是《再次重逢的世界》的副歌部分，一小段高音，像一把刀子一樣劈開了黃昏的街道。
泰妍閉著眼，手裡的麥克風成了她的一部分仰起臉，喉線拉成一條繃緊的弧。黃昏最後一層光從側邊打過來，把她半邊臉照得透亮。她唱到最高的那一個音時，嘴角輕輕繃著，眉心皺了一瞬，整個人像被聲音從內部點亮了。
林默站在台下，覺得胸腔里那口氣都跟著她一起提了上去，好半天沒落下來。
唱到最高音的時候，林默看到台下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本來在哄孩子，哄著哄著，手上動作停了。懷裡的孩子不鬧了，睜著眼睛看台上。
老大爺的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唱完最後一個音，空氣安靜了幾秒。
泰妍站在台上，閉著眼，像還沒從歌里出來。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握著話筒的手慢慢鬆了勁，指尖還留在話筒上。
黃昏的光從街道盡頭鋪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舞台邊的彩燈上。
老大爺第一個鼓掌。
人群里響起掌聲。有人從路邊小跑過來，想看看是什麼情況。
「這誰啊？「
「不認識，以前沒見過。「
「唱這麼好？「
泰妍站在台上，她鞠了一躬，下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林默伸手虛扶了一把，沒碰到。
泰妍站直，自己走了。
回系統駐地的路上，林默的腦子裡忽然冒出個不相干的念頭。
他以前搬家，背了一袋土豆上四樓，到了之後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頭暈目眩，扶著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後來專業的搬家師傅來了，冰箱、洗衣機，一件件搬上樓，看得他目瞪口呆。
今天聽信聽泰的現場，心裡也是這種感覺。他追了十幾年，腦子裡全是這個稱呼，今天才算真正聽懂了。
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夠尊重藝術。
泰妍忽然停下來。
「我要唱自己的歌。「她說。
「什麼？「
「下一次，我要唱自己的歌。」她轉頭看林默，「不是別人的，是我的。「
她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林默以前只在視頻里見過。隔著屏幕，像隔著一層玻璃。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兩米的距離。那光直接照過來，林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有些東西，屏幕給不了。
那些年他刷過的幾百個視頻，比不上今晚這一首。
「好。「林默說。
面板忽然刷新：
【第一位成員能力恢復完成】
【請選擇第二位要召喚的成員】
林默還沒來得及回應，純白大廳里又亮起一道光。
「等等——「林默喊，「我還沒選呢！「
面板：【召喚中】
林默：「……「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系統問「請選擇「只是走個流程，實際上他根本沒得選。
光團漸漸凝聚。林默看到一道人影在光里漸漸成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姿。身體僵硬，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條直線。
這種站法，林默認得。北舞附中練出來的「站有站相」。
宋茜。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林默和泰妍身上，開口是中文：
「這是哪兒？你們也是被拉進來的？……「
語速極快，一連串問題甩出來。
然後她看到了泰妍，定定地看著，試探著問：「……泰妍？「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