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今年三十二歲。
他的生活和大多數同齡人沒什麼兩樣——早上六點起床，擠公交到單位，一天被領導安排一個又一個任務。領導把「快速疊代」「小步快跑」這套網際網路黑話用在他身上，美其名曰提升效率，實際上就是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但有的人只干半個人的活，不知道是為什麼。在這樣的單位里也沒法計較，他就安慰自己：拿了工資，八小時內認真幹活，就這樣吧。
下班回家，外賣，洗澡，坐在電腦前。
唯一不一樣的是他打開電腦後做的事。
他不打遊戲，不刷短視頻，而是打開一個收藏夾，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上百個視頻。
從二代團開始的舞台，他看了十幾年。
少女時代的《再次重逢的世界》出道舞台——被粉絲稱為「一腿踢出個時代」的傳奇開端。視頻里九個穿白襯衫的少女站在舞台上，泰妍邊飆高音邊邁步登台，標誌性的高抬腿踢碎了所有偏見。林默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還有T-ara的《Bo Peep Bo Peep》打歌現場，f(x)的《Hot Summer》，以及後來的Red Velvet——雖然紅貝貝不算二代團，但他也一路追過來了。
今天他刷到一個粉絲剪的混剪，標題叫《那些年，我們追過的二代女團》。
現在的女團也不是不好。四代、五代、六代，一個個長得好看，舞跳得齊，歌也朗朗上口。
但就是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種「一群小姑娘從泥里爬出來，硬生生站到山頂上」的勁兒。少了當年巔峰女帝那種橫掃一切的氣場。少了那種喘著氣也要把高音頂上去的倔。
林默拿起桌上的冰紅茶喝了一口，滑鼠移到視頻右上角，準備關掉。
就在這時，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關機的那種黑，是像被什麼東西覆蓋了一樣，整個屏幕變成純黑色。然後一行白色的字從中間浮現出來——
【女團理想鄉系統已綁定】
林默愣住了，心跳快了半拍。
「木馬？」他伸手想去按重啟鍵，手指剛碰到鍵盤，屏幕上的字開始扭曲、旋轉，像一個漩渦。
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傳來，整個人像是被吸進了屏幕里。
沒有下墜，沒有疼痛。像是睡了很長的一覺，醒來時連夢都記不清。
再睜眼的時候，他站在一個空曠的純白大廳里。
林默站在原地沒動。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穿著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慢慢轉頭環顧一圈。
他剛才明明在家的，現在這是哪裡啊？
系統駐地可以靠想像改變布局——這是他後來才知道的。目前這裡只有幾扇關著的門，分別通向不同的房間，一面牆上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外面的街道。頭頂是柔和的頂燈，腳下是淺色地板。
「什麼情況？」他喃喃自語。
一塊半透明的面板浮現在他視野正中央，黑色文字逐條顯示：
【歡迎使用女團理想鄉系統】
【當前世界：理想世界】
【使用者身份：經紀人】
【核心任務：組建女團並完成系統發布的各項任務】
林默盯著面板看了半天。
「組建女團？我一個三十二歲的大老爺們，也不會經營女團啊——」
面板繼續顯示：
【正在召喚第一位成員】
「等等，我還沒指定召喚對象——」
【召喚中】
林默：「……」
空間裡亮起一道柔和的光，光團漸漸凝聚成一個不高的人形。
林默盯著那道光，退了一步。心臟砰砰跳。
光散去，一個女生站在他面前。
個子不高，但肩是打開著的，背挺得很直。明明穿著最普通的運動服，整個人卻像從鏡頭裡走了出來。她沒化妝，臉小得厲害，下頜收得乾淨，一雙眼睛還帶著沒散盡的光，正上下打量他。
林默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嗓子發緊。
手機里收藏了十幾年的視頻，忽然活生生站到了他面前。
林默僵在原地。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褲縫。是她，視頻里那個她，十幾年來他刷了幾百遍的那個她——現在站在他面前，有影子，有呼吸，還皺眉著眉。
是真的人。
但讓他最終確認的，不是臉——是一個動作。
女生右手從兜里抽出來，轉了半圈手機，又塞回兜里。
他見過這個動作。在某一個粉絲剪輯里，有一個泰妍在待機室刷手機的片段，她就是這樣轉的——右手拇指一推，手機轉半圈，接住，再轉半圈。那個片段在粉圈裡被剪了很多次，評論區全是「金泰妍轉手機合集」。
「你誰啊？」她開口，是韓語。林默聽懂了。
他這才看清她的臉。
白。這是林默第一個反應。她沒化妝，皮膚在純白大廳的光下白得幾乎透光，像一塊被水浸過的玉。黑髮綁成馬尾，露出整張臉，臉小得被馬尾一襯更明顯。她的五官不算標準，但眼睛很亮，眼尾微微挑著，像隨時能把人看穿。
「我……」林默組織了一下語言，喉嚨發緊，「你的經紀人。」
面板刷新：
【姓名：金泰妍】
【本地身份：首爾麻浦區高中生】
【能力狀態：暫不可用】
【任務：待發布】
泰妍皺著眉，伸手在面前揮了揮，想趕走面板。她的手穿過面板，什麼也沒碰到。
「這什麼東西？」她的語氣像學生會幹部查寢時發現了違規電器。
林默注意到，她說話時右手還插在兜里，手指在兜里轉了一下手機——這個習慣她緊張時會出現。
「我也剛被拉進來，」林默說，「大概……是系統。讓我給你當經紀人，你要在這裡唱歌。」
泰妍看他的眼神，像他剛說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唱歌？我跑調你不知道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林默看見她另一隻手從兜里抽出來，無意識地捏了捏衣角。
他追了這個人十幾年。他知道她現在的狀態不對勁。
真正的金泰妍，不會用這種語氣說「我跑調」。她會沉默，會躲，會蹲在角落裡一聲不吭。這個暴脾氣的外殼是本地身份加上來的，但殼子底下那個認知還是清醒的——她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唱過什麼。
正因為記得，才更難受。
「你本來不跑調。」
泰妍捏著衣角的手停了一下。「你有病吧？」轉身就要走。
面板彈出：
【解鎖任務已發布】
【任務內容：在公眾面前完成30秒撒嬌】
【任務獎勵：唱功恢復至巔峰狀態】
【失敗懲罰：無】
【時限：24小時】
泰妍的腳步停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面板的「撒嬌」兩個字上，臉上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你說什麼」。
「撒嬌？」
林默也看到了任務內容。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繃住臉，不說話。
「我？撒嬌？」泰妍的聲音提高了八度，舉起拳頭——真的舉起來了，不是開玩笑。
林默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寧死不屈」、還舉著拳頭示威的金泰妍，又看了看面板上「唱功恢復至巔峰狀態」那行字。
他追了她十幾年。視頻里的金泰妍，站在舞台中央，閉著眼，一開口全場安靜。聲樂導師The One說過，她是自己最難忘的學生。那句「信聽泰」的slogan，他在彈幕里刷過幾百次。
而現在，那個能唱出那種高音的人，站在他面前，為了「撒嬌」兩個字炸毛。
林默忽然笑了一下。
泰妍瞪過來。
林默收了笑，認真地說，「先別急著走。我試試看能不能找到辦法。」
他看向面板。面板上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沒注意——
【提示：系統可具現使用者想像的非管制物品。食物、家具、衣物等生活用品均可。】
林默閉上眼睛，想：一張椅子。
空氣扭曲了一下，一把摺疊椅出現在地上。
泰妍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林默。
林默又閉上眼睛，想：冰紅茶。
一瓶冰紅茶出現在他手裡，瓶身還凝著水珠。
林默擰開，喝了一口。
泰妍：「……」
林默把瓶子放下。
他現在確認了一件事：這個系統真的能靠想像變出東西。那也就意味著，那個任務也是真的。撒嬌不是開玩笑的。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泰妍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本該害怕，或者至少該生氣。可這會兒，那股火氣像被什麼輕輕按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像有什麼東西告訴她：別鬧，你本來就該在這兒。
她蹲下來，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
林默看她蹲在角落裡，忽然想起粉絲給她起的外號——金憋憋，壓力大的時候就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理。視頻里的她就是這樣，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在待機室角落裡蹲著，安安靜靜地刷手機。
眼前這一幕，跟那些視頻重疊了。
林默從背包里摸出一瓶冰紅茶，走過去，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你要是不想說話，就不說。想喝了，這個給你。」
泰妍看了一眼那瓶冰紅茶，又看了一眼林默。
「你追星？」她問。
「專門追我？」
林默頓了頓。
「不止你。但你是第一個。」其實還有林允兒，但他沒敢說。
泰妍把冰紅茶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沒有說謝謝。
這倒是像她的作風。
林默轉身走到窗邊。練習室有一扇窗——他之前四處走動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透過窗戶能看到外面的步行街。他走到窗邊，發現街角有一個半永久式的社區舞台。他的注意力剛聚焦在舞台上，舞台上方就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提示框，像遊戲裡的建築屬性說明一樣：
【社區文化舞台，政府修建，社區維護，全天開放】
林默不禁吐槽：這徹底不是現實世界了。他移開目光，提示框又隱去了。
周末的步行街很熱鬧。舞台附近有人在唱歌，大爺大媽們圍成幾圈跳著廣場舞，路邊的長椅上坐滿了人。
林默回頭看了看還在角落裡喝冰紅茶的泰妍，又看了看窗外的舞台。
他忽然有了想法。
「泰妍——」他剛開口，又改了口，「金泰妍xi。」
泰妍抬頭。
「那邊有個舞台，」林默說，「社區裡的，誰都能上去唱。你24小時內必須完成任務，這個舞台……也許能行。」
泰妍沒說話。她低頭看著那瓶冰紅茶，手指在瓶蓋上無意識地轉著。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跑調。」
「我知道。」
「在公眾面前撒嬌，比跑調更丟臉。」
「我知道。」
泰妍抬起眼看他。那個眼神林默認得。十幾年的視頻不是白看的，這是她在舞台上被鏡頭拍到的那種眼神——有點倔，有點擰，還有點怕，但絕對不認輸。
「你不是經紀人嗎？」她說，「你幫我想辦法。」
林默看著她。視頻里的隊長，一個人扛著全團壓力的隊長，此刻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裡，對一個陌生人說「你幫我想辦法」。
她叫他經紀人了。雖然那語氣橫得很，但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叫他。
他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想起自己是怎麼被系統拉進來的——一個普普通通的粉絲，一個下班後看偶像視頻、喝冰紅茶的上班族。追了十幾年，他一場演唱會都沒去過——門票、機票、酒店，加起來不是小數目。他算過，從二線城市飛到首爾看一場演唱會，往返機票加住宿加門票，差不多是他兩個月的工資。
所以他就看視頻。一遍一遍地看。從清晰度很低的古早飯拍，到後來官方出的藍光，他全部收著，按年份、按打歌期、按成員整理進不同的文件夾。
有時候他會想，你追星追了這麼多年，連現場都沒去過，算什麼粉絲？
他不知道隔著屏幕算不算追星。他只知道，那些視頻陪他過了很多個晚上。加班到夜晚，一個人回出租屋，不想立刻睡覺，就打開電腦，看她們在舞台上笑，在綜藝里鬧。那樣的話，感覺加班後的心裡都輕鬆了。
而此刻，金泰妍就站在他面前。
像從那些視頻里走出來一樣。
林默忽然想起一個畫面。少女時代巔峰時期，泰妍站在東京巨蛋的舞台上，幾萬人跟著她合唱。那時候的她，像一頭小獅子。
而他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等他出主意的泰妍。
他現在像個領著獅子遛彎的哈士奇。
「好，我來想辦法」林默說。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