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賭石坊賺了一筆靈石後,沒有急著回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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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東市繞了兩圈,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拐進一條窄巷,沿著巷子走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在一間鋪面低矮的鐵匠鋪門口停了下來。
鋪門半掩著,爐膛里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青石地面上鋪了一道暗紅色的光帶,鐵錘落在鐵坯上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鐺、鐺、鐺,節奏沉穩,一下接一下,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鋪子裡的陳設和幾個月前一樣,牆角的鐵料堆得齊整,靠牆的架子上掛著幾柄成品鐵器,地面上散落著細碎的鐵屑,爐膛里的火燒得正旺,一個穿粗布短衫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彎腰鍛打一塊鐵坯。
他的動作不算快,每一錘落下去的位置都很正,力道均勻,穩而有序。林墨沒有出聲,站在門口等他把那一錘打完。
那人直起身,順手把鐵坯翻了個面放在鐵砧上,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門口,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手中的錘子,轉過身來,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回來了?「陳建年說。
「回來了。「林墨說。
陳建年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進來坐。「他轉身往鋪子後面走,林墨跟了過去,穿過一道窄門,後面是一間不大的小院,院角堆著幾捆木柴,一棵棗樹歪歪扭扭地長在牆角,枝葉間掛著一盞舊油燈,還沒點上。
院子旁邊有一間偏屋,屋門開著,能看到裡面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陳建年走進偏屋,拉開椅子坐下來,倒了兩碗茶,把其中一碗推到對面,等到林墨坐下才開口問他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是不是剛好路過。
林墨說在京里轉了一圈,正好走到這邊。
陳建年沒有追問,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時從碗沿上方看了林墨一眼。
「你比走的時候沉了一些。「他說。
「練了幾個月。「
「劍峰?「
「嗯。「
陳建年沒有再追問修行的事,轉而問他有沒有落腳的地方。
他說有,住幾天就回山。陳建年點了點頭,像是已經料到他會這麼說。
院門響了一聲,一個年輕女子端著半盆水走了進來,看到林墨時愣了一下,腳步停住,像是認出了他。
她穿著粗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手上端著的木盆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紋,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
她看了一眼陳建年,又看了一眼林墨,然後說了一句:「來了?「林墨說:「來了。「她聽了便沒有多問,端著盆走到院子另一側把水潑了,把盆子扣在牆角,然後走進偏屋,從柜子里取出一隻小陶罐放在桌上,罐口用布扎著,像是新醃的菜。
「自己做的。「她說,「你帶點回山吃。「
林墨說:「謝了。「
陳柳婧擺了擺手:「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她在一旁坐下,把陶罐往他面前推了推,沒有問他這幾個月去了哪裡,沒有問他修行如何,只是問他在京里轉得怎麼樣,有沒有買到想要的東西。他說買了一些,夠用了。
她沒有追問細節,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用手指捻了捻衣袖上沾的一點麵粉。
林墨在鐵匠鋪坐了大半個時辰,喝了兩碗茶,吃了半碟新醃的菜,中間大多是陳建年在說——說鄰街的劉木匠上個月摔斷了腿,說城南的米鋪換了東家,說街口那個賣糖人的老陳頭不在了,去年冬天走的。
他說得平穩,像在念一筆流水帳。林墨沒有插太多話,偶爾應一聲,大部分時間在聽。
天色漸晚的時候他站起身來告辭。
陳建年沒有留他。林墨走到偏屋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過頭,看著陳柳婧。
她站在門檻內側,沒有跟出來,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捏著衣擺邊緣,布料已經被攥得發皺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那件事,忘了吧。」聲音不高,語氣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考慮了很久的事。「該嫁就嫁了。別等了。」
陳柳婧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手還攥著衣擺,沒有鬆開。
風從院門外面灌進來,吹動她額前幾根碎發,她也沒有抬手去撥。
林墨沒有再說什麼,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了院門。
腳步聲在窄巷裡一下一下地響著,沒有加快,沒有停頓。走到巷口時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沿著街面往前走了。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壓著喉嚨沒有壓住,漏出了一絲嗚咽,又很快被捂住了。
那聲音隔著半條巷子,薄得像風吹過屋檐時帶起的一點餘響,他走了幾步之後就再聽不到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轉過街角,走進另一條街的燈火里,沒有再看身後。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背著布袋出城,沿著官道往青雲宗的方向走。
他沒有趕路,走得不快不慢,在山道上繞了半日,經過一道岔口時聽到右側下方的山谷里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和碎石滾落的聲音,偶爾還夾著一聲短促的悶哼,像是有人摔在了斜坡上又被碎石滑了幾步。
他沒有立刻過去,先側耳聽了幾個呼吸的間隙,確認那聲音沒有消失也沒有變遠,才從岔口沿著一道狹窄的石徑向山谷邊緣走了一段,蹲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往下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女修正靠在一棵歪斜的松樹樹幹上。
她的腳踝扭傷了,左腳不敢著地,只能單腿撐著,後背抵住粗糙的樹皮,右手攥著一根斷枝舉在身前,尖端指著前方,像是已經做好了最後一搏的準備。
她側腹有一道傷口,血跡從衣料的破口處滲出來,在淺青色衣袍上洇開一片暗色。
她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短促而小心,像是怕扯動傷口,嘴唇抿得發白,額角有汗珠順著髮際滑落。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幾步之外的那隻灰羽獸身上。
那隻灰羽獸低低地伏著身子,頸後鬃毛立起,前爪壓在碎石上,肌肉緊繃,尾巴微微上翹,正在評估獵物的狀態。
它朝她挪了一步,爪子落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又停住了,側過頭,像是在從另一個角度觀察她的動作。
那女修沒有後退,也沒有喊叫,只是攥緊了那根斷枝,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節泛出青白色,斷枝的末端在微微發顫。
她的眼睛一直盯在灰羽獸的頸部,像是在等它撲上來的那一瞬間,把所有力氣都壓進最後一刺里。
她的呼吸已經壓到了極淺,淺到林墨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幾乎看不見她胸口的起伏,只有肩膀輕微的晃動能讓人看出她還活著。
灰羽獸又往前挪了一步,頸後的毛已經全部立起來了。
林墨沒有出聲,取下裂穹弓,拉滿,鬆手。
箭矢穿過山谷上方的空氣,釘入灰羽獸側腹與肋骨之間的縫隙,力道剛好夠穿透皮毛但不足以穿透另一側,足夠讓它吃痛。
灰羽獸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叫,整個身體猛地偏了一下,後退了幾步,踉蹌著轉向,腹部那一側的皮毛上滲出一道細窄的血線,從箭矢沒入的位置向外延伸,斷在肋骨的弧度處。
它又退了半步,然後轉身沒入灌木叢深處,灌木晃動了幾下便安靜了,只剩下斷枝被踩斷的聲響從枝葉深處傳回來。
林墨放下弓,順著坡面踩了幾步,走到她旁邊,沒有立刻靠近,先停在一臂之外的距離,確認她還能站著。
她手裡的斷枝還舉著,直到確認那隻灰羽獸沒有再回來,才慢慢放下來。她看了一眼林墨,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經不太抖了,斷枝的末端還殘留著握持時留下的手汗,在粗糙的樹皮表面留下一道深色的印痕。
林墨蹲下來,伸手檢查她的腳踝,確認骨頭沒事,是肌腱扭傷,需要靜養幾天。
他把自己帶著的乾淨布條撕了半邊,先用布條壓住傷口上方止血,繞了兩圈繫緊,然後把布條沿斜線拉緊封住傷口,確保不再滲血。
她靠著樹,沒有出聲,只是看著他的手,像是確認他不會突然改變主意。他也注意到她身上不只這一處傷,衣衫後背還有一道更淺的裂口,像是被灌木枝刮破的,已經不深,那道印子還在,邊緣有一層薄薄的血痂,已經幹了。
他站起來,往坡面下方走了一段,找到一根粗細合適的斷枝,削掉多餘的枝節遞給她,又解下自己的水囊放在她手邊。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還有些抖,握住水囊的塞子擰了兩下才打開,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樹幹上喘了一會兒氣,才開口說了句謝謝。
他說不用謝,讓她靠著樹坐一會兒再動,然後告訴她沿著那道山脊往東走,大約走一個時辰能看到岔路口,往下走那條就是官道,沿著官道往北就能到靈劍宗的地界。
她聽完之後點了點頭,用手撐著樹幹試了兩次才站起來,靠著那根斷枝撐住了重心。
她看了一眼林墨,問他是哪個宗門的,林墨說青雲宗劍峰的。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這份情我記下了」,沒有報名字,拄著斷枝走了。
走了幾步之後她停了一下,回過頭來,像是想說句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後轉身繼續走了。
林墨等她走遠,把弓重新背好,沿著原路返回了岔口,繼續往永安城方向走。
傍晚時分他進了城,在城西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夜裡他沿著街市走了一段,街角有一座三層樓閣,檐角掛著幾盞舊燈籠,光暈朦朧暖黃,絲竹聲從樓閣深處逸出。
他在樓下站了片刻,看著那樓閣檐角垂下來的燈籠穗子在夜風裡微微晃動,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穿過一道垂著竹簾的門廊,上了二樓,有姑娘端著酒盞經過,經過時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走了。
他坐在臨窗的位置要了一壺酒,自斟自飲,窗外的街市漸漸暗了下去,燈籠的光在檐下連成一線,在夜色里微微晃動。
他喝了兩盞,覺得差不多了,抬手招來一個經過的年輕女子。
她沒有多問,只說了一聲「來」,端了一盞酒在他對面坐下,姿態放鬆,像是一種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
她話不多,偶爾替他斟滿杯沿,偶爾問他是哪裡人、做什麼營生。
他答得簡略,她也不追問,像是早習慣客人不願多說的樣子。
她把新的酒盞放回他手邊時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無聲的詢問。他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她站起身,示意他跟上來,穿過一道掛著一排深色布簾的窄廊,推開一扇木門側身走進去,又側身讓出一個空位,讓林墨也能走進那扇門裡。
門在身後合上,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窗台上放著一隻細口瓷瓶,瓶口插著一枝不知名的乾枯花枝,已經幹了很久。
她沒有多說話,在床邊坐下,低頭解開了外衫的系帶。
解到一半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的態度,然後繼續解完了剩下的。
她在他身邊側躺下來,面朝牆壁,後背對著他,呼息均勻而平穩,很快就安靜了,像是已經習慣了在這種陌生的房間裡迅速入睡。
林墨沒有合眼,靠著床頭坐了很久,看著窗台上那枝幹枯的花枝在微弱的燈火里投下的影子。
那根花枝已經幹了很久了,表面的顏色已經褪盡,只剩一條細瘦的輪廓。
他一直沒有碰她,她也沒有再動過,像是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他保持那個姿勢很久,直到油燈燒盡最後一滴油,火焰無聲地跳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他沒有再點燈,在黑暗中繼續坐著,直到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灰白,才站起來,把一塊碎銀留在枕邊,推開門,穿過那條窄廊,走下樓去。
晨光從樓閣的窗格之間透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走過那層光時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了,門軸轉動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街上還沒有什麼行人,只有一家賣早點的攤子已經開了,灶台上冒著白汽。他經過那攤子時沒有停步,沿著街道走回了客棧。
那絲若有若無的脂粉氣還在,像是從指縫間透出來的,走到客棧門口時被晨風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也正在慢慢消失,他推開房門,把那件外衫換下來疊好放在桌上,沒有再拿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