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出了京都之後沒有直接北上。他站在城門口看了一眼天色,然後沿著官道往東走了一段,在一處岔路口停了下來。
岔路口立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寫著三條路的方向:往北是青雲宗,往東是紫墟城,往西是靈劍宗地界。他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往東走了。
紫墟城與京都截然不同。
京都乃是大楚皇都,仙凡混居、煙火滔天,權貴與修士並行,紅塵繁華冠絕天下。
而紫墟城是純粹的修仙城池,城中幾乎無凡俗百姓,街巷樓閣、商鋪交易,盡數圍繞修士所需,靈氣充裕,風氣清冷,少了市井喧鬧,多了修行肅靜。
城池規模遠不及京都宏大,一條主街橫貫東西,兩側排布著專供修士落腳的低矮鋪面,售靈糧、裁法衣、煉法器、擺丹材,樣樣皆是修行之物。
若是相較京都的恢弘繁鬧,整座紫墟城,便像是剝離了所有凡塵煙火、縮斂出的一方純粹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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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街上行人稀疏,大多是獨行散修,步履匆匆,少有交談。
街邊幾名家道尋常的修士孩童蹲在路邊擺弄低階靈石碎末,一位修為老舊的散修老者坐在自家鋪門口閉目養神,對往來路過的各路修士皆淡然無視,心如止水。
林墨在城中緩步繞行一圈,沒有找到京都隨處可見的凡俗客棧,詢問街邊一名擺攤的低階修士,才得知修仙城池少有凡俗旅店,外來修士大多借宿城外農戶居所,城內唯有宗門定點驛館,不接散客。
循著指點,他出了紫墟城東門,在城郊一戶人家門前停步問詢。
這戶人家姓崔,主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農人,世代居於修仙城城郊,常年接待往來低階修士借宿,早已見慣各路修行之人。
院牆用碎石頭壘砌,院角堆著幾捆乾燥柴薪,屋門前竹竿上晾著一排排醃菜,是凡塵煙火獨有的樸素模樣。
崔老頭見他一身青衫、氣質沉靜,不似暴戾修士,待人平和,當即爽快將他領到西側偏屋。
偏屋不大,方寸簡陋,屋內只置一張木床、一方木桌、一把木椅,床板堅硬厚實,所幸被褥乾淨整潔,無半分塵穢。
林墨付了寄宿銀錢,放下隨身布袋,獨自在床邊靜坐片刻。窗外天色沉得極快,雲層漸厚,晚風微涼,隱隱有變天之勢。
次日天明,天色清朗。
林墨入城閒逛,直奔城內鐵匠鋪。
紫墟城的打鐵鋪皆是修士法器作坊,可鋪中陳列的儘是粗淺農具法器、低階靈鋤、靈耙,專供靈田耕作所用,並無一柄適配修士對敵、修身練劍的長劍。
他隨意踱步閒逛,路過一處老舊雜物地攤時微微駐足。
地攤上堆積著厚厚一摞泛黃舊紙、殘破冊頁,大多是往屆散修遺留的修行雜記、宗門帳冊、零碎手記,雜亂堆砌,無人問津。唯獨最上方一冊舊本,紙面粗糙,封皮筆墨潦草,寫著《滄州雜錄》四字。
字跡隨性質樸,並非名家手筆,卻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古舊質感。
林墨隨手拾起翻閱,冊中記載著滄州疆域各處山川地勢、風土物產、古老商路與荒古小道。
文筆簡略粗糙,記述不算精細,可其中不少冷門地名、荒山野嶺記載,他此前在宗門藏書的《修聞異錄》中恰好見過,相互印證,並非杜撰野史。
他抬手詢問售價,攤主隨口答道三文零錢。
林墨付了錢款,將這本《滄州雜錄》貼身揣入懷中,繼續緩步穿行紫墟城街巷,淡然觀景。
當晚,崔家偏屋靜謐無聲。林墨點燈翻書,細細研讀冊中記載,一連翻過十餘頁,一行簡短文字驟然定格他的目光:
紫墟城往東行兩日路程,有一片山地名望煙嶺。
山勢平緩不險峻,山林茂密幽深,荒無人跡。
嶺中藏有一條廢棄久遠的古老採石道,深處連通一座無人舊礦洞。此礦洞靈石礦脈於數十年前徹底枯竭,再無開採價值,久而久之便徹底荒廢,再無修士涉足。
冊中記載寥寥數語,極簡概括,未曾提及礦洞暗藏異處、遺留寶物、詭異地勢,只以「礦脈已盡,無人再去」八字收尾。
林墨盯著這一行字跡,靜坐片刻,默記於心,隨後又翻讀幾頁雜記,便合上書冊置於桌案,吹滅燈火,靜靜臥榻歇息。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林墨收拾好隨身行裝,辭別崔家農戶,獨自踏出紫墟城,順著城東古道一路向東前行。
一路行來,官道愈發荒蕪,人煙漸絕。
約莫一日半路程後,道路兩側良田村落徹底消失,入目儘是連綿山林,草木愈發蔥鬱濃密。
原本平整的官道徹底褪去人工痕跡,化作碎石與草根交織的荒舊古道,路面低於兩側地表,邊緣荒草萋萋,藤蔓叢生,顯而易見,這條道路早已荒廢多年,極少有人踏足。
林墨沿著荒蕪舊路又前行一個時辰,行至一處緩坡,地面散落著大量深青色碎石,石質色澤、表層紋理,與周遭山野頑石截然不同,是人工開採後遺留的礦渣邊角料。
他蹲身拾起一塊碎石細細端詳,石面平整,邊緣帶著開採切割的細長裂紋,是實打實的礦洞殘石。
稍作觀察,他將碎石原樣放回地面,不做取拿,繼續順著舊路深入山林。
半個時辰後,荒蕪古道在一面直立崖壁前徹底斷絕。
崖壁不高,約莫兩丈有餘,石壁表層覆滿暗綠苔蘚,潮濕厚重。
崖壁底部被泥土碎石半掩,露出一道狹窄縫隙,縫隙外垂落層層藤蔓荒草,完美遮掩洞口,若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林墨抬手撥開垂落的藤蔓,側身順勢鑽入縫隙。
洞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長通道,地面乾燥無濕,腳下儘是細碎灰土、落石殘渣。
通道頂端岩壁留有細小裂隙,天光順著縫隙灑落,勉強照亮前路。
他沿著下行通道穩步前行,約莫一盞茶時間,前方視野豁然開闊,抵達一處寬敞空洞,正是廢棄礦洞的盡頭。
四周岩壁布滿密密麻麻的人工開採痕跡,歲月沉澱的厚灰覆滿四壁,腳下碎石堆積,落腳便發出細碎沙沙聲響,寂靜幽深,荒蕪蒼涼。
林墨獨自在礦洞中靜立半個時辰,緩緩探查四周岩壁。
最終在一側岩壁凹陷坑底,摸到數塊殘存的老舊礦石碎片。石體質地乾枯發脆,靈氣散盡,是礦脈枯竭後遺留的殘渣廢料。
他逐一翻看碎片,其中一塊殘石表面,隱約留存著一道極淺、近乎消散的靈紋痕跡。
紋路纖細斷續,如同乾涸枯竭的靈脈河道,末端被泥沙碎石徹底封堵,無從追溯源頭,看不出原本走勢與隱秘。
林墨將這塊帶紋礦石碎片收入隨身布袋,其餘殘渣盡數留在原地,不多取一物。
隨後循著來路緩緩退出礦洞,抬手將藤蔓雜草盡數歸位,重新遮掩洞口,不留半點人為踏足痕跡,轉身順著荒路折返。
待他行回紫墟城郊,已是次日傍晚時分。
他不再折返崔家借宿,尋至城郊路口一處簡易麵攤,安靜吃了一碗熱面,稍作休整,便再度踏上官道,繼續向東而行。
天色徹底暗沉,月色清輝灑落山野。林墨借著朦朧月光,連夜趕路,直行半個時辰,尋得路邊一座廢棄土地廟,就地歇夜。
古廟破敗不堪,廟中神像傾倒斷裂,屋頂破開一處大洞,月光從破洞傾瀉而下,在神像底座廢墟上落下一方清冷光斑。
林墨走入廟中,靠著牆角乾枯草堆靜坐落座,布袋置於手邊,閉目凝神打坐修行。
周身靈力循周天經脈緩緩流轉,行至體內那道無形修行關卡之時,依舊停滯阻隔,無半分鬆動變化。
他徐徐睜開雙眼,望著地面那片清冷月光光斑,默然注視片刻,隨後再度閉眼入定,心境無波,不躁不急。
次日破曉,天光初亮。
林墨收拾行裝,再度啟程東行。一路穿過大片荒蕪田地、廢棄村落,人煙愈發稀疏。
午後時分,他行至一處三岔古道。
路口立著一塊老舊木牌,歷經常年風吹日曬,字跡大半模糊褪色,依稀可辨:左道通往臨州,右道通往蒼梧山。
唯獨中間一條古道,無任何字跡標註。路面荒草齊膝,藤蔓蔓延,是常年無人踏足的廢路。
林墨佇立木牌前靜靜觀望片刻,抬步踏入中間那條無名荒道。
這一走,便是整整兩日。
道路愈發狹窄逼仄,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纏繞,遮蔽整片天穹,林間昏暗幽深,不見天光。
泥土碎石混雜的古道上,層層落葉堆積,被歲月與人跡緩緩壓實,新舊痕跡層次分明,無聲訴說著荒廢的歲月。
第三日午後,他終於行至一處山谷邊緣。
山谷不深,地勢清幽,谷底一條早已徹底乾涸的古溪橫穿而過。
河床鋪滿大小不一的灰白鵝卵石,石面覆著一層薄苔,觸手濕滑冰涼,滿目荒蕪寂靜。
林墨順著乾涸溪谷緩步前行,約莫一個時辰,在一面深色石壁前駐足。
這面石壁色澤暗沉,近乎鐵鏽玄色,異於周遭山石。
石壁靠底位置,裂開一道縱向窄隙,寬度僅容一人側身通行,裂隙邊緣光滑規整,帶著明顯的人工打磨痕跡,絕非天然形成。
他側身擠入裂隙,向內直行數步,眼前豁然開朗。
裂隙深處藏著一方隱秘谷地,比外部看上去更為寬闊平整。
地面散落數塊半埋土中的古老青石板,板面刻著模糊晦澀的奇異符號,紋路風化嚴重,斑駁殘缺,是他從未見過的古老文字,幾乎快要徹底消融在歲月之中。
谷地深處隱約存有石階遺蹟,層層向下延伸,只是大半石階盡數斷裂坍塌,似遭外力暴力摧毀,斷口又經常年風雨風化,圓潤斑駁。
林墨佇立殘跡之間,並未急於向下探查,也未俯身細究石板古紋。
他緩步繞著谷地繞行一圈,默默丈量地勢、觀察格局、確認周遭環境,將整片隱秘谷地的形貌地勢盡數瞭然於心。
探查完畢,他尋得崖壁下方一處乾燥平整地面,放下隨身布袋,靜靜靠壁落座。
夕陽西垂,谷地光線迅速暗沉,暮色漸濃。
他解下水囊輕飲一口,將布袋擱置腳邊,閉眼凝神打坐。
靈力循經脈流轉,觸碰體內那道修行桎梏關卡,微微一觸,便自行褪去,不強沖、不急躁。
良久,他睜開眼,望著谷地徹底沉暗的暮色,心緒淡然。
既不探查下方石階秘境,也不即刻動身離去。
他將布袋枕於腦後,徑直在石壁下方的乾燥地面平躺下來。
頭頂裂隙窄縫間,漏下一線纖細星光,刺破沉沉黑暗,微弱、固執、不曾被烏雲遮掩。
他靜靜凝望著那一縷細碎星光,久久未曾閉眼。
星光緩慢移動,一點點偏移出裂隙範圍,緩緩黯淡、隱沒,似被夜色吞沒。
他在這片荒蕪谷地靜坐良久,雙腿發麻,亦不曾變換姿勢。
晚風順著裂隙灌入谷地,攜著山間入夜的濕涼與草木清氣,拂過殘破石板、斷裂石階,從他腳邊緩緩繞流,最終消散在谷地深處的荒草之間。
他不再翻看《滄州雜錄》,也不再取出那枚帶靈紋的礦石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