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看著:「六點左右吧,我家親戚多,一般五點就開始張羅了,你呢?」
停了幾秒,顧厭的消息發過來。
「我這邊沒什麼安排,你吃飯的時候不用管我,吃完有空了再聊。」
南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沒什麼安排。
一個人的除夕,當然沒什麼安排。
「好,但我說了過年那天給你打電話,你別忘了等我。」
「不會忘。」
除夕當天,南家熱鬧極了。
大伯一家、小姑一家還有外婆都來了,三四桌人擠在別墅的客廳和餐廳里。
大人們在廚房忙活,油煙味混著笑聲從門縫裡湧出來。
小孩子在院子裡放摔炮,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南枝被分配了貼春聯的活兒,她踩在凳子上,舉著那張印著金字的紅紙,上面寫著「萬事如意」。
貼著貼著,她忽然想起昨天跟顧厭說的話,她讓他買對聯貼。
他買了沒有?
貼了沒有?
是不是一個人待在那間逼仄的出租屋裡,孤零零貼一副對聯?
南枝手裡的膠帶頓住了。
「枝!貼歪了!」小姑在下面喊她。
南枝回過神,低頭一看,春聯果然歪了。
「哦,我重貼。」
五點半,年夜飯上桌了。
一大圓桌擺得滿滿當當,十幾道菜看得人眼花繚亂,正中間放著一條紅燒鱸魚,取的是年年有餘的好彩頭。
南枝坐在周雅芝旁邊,對面是大伯和伯母,父親南正遠坐在主位。
「來,先敬爸媽一杯。」大伯端起酒杯站起身。
外婆笑眯眯地擺手:「你們喝你們的,我喝果汁就行。」
一時間觥籌交錯,笑語不斷。
南枝跟著舉杯,笑著應聲,心思卻不在桌上。
她的手機放在口袋裡,屏幕朝上,不時亮一下。
她每次都低頭去看,可全是微信群的拜年消息,沒有一條是顧厭發的。
他今天一條消息都沒發。
南枝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食不知味,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小枝啊。」大伯母湊過來,笑著問她,「你多大了現在?十九了吧?」
「嗯,十九。」
「大學學的什麼專業?」
「中文系。」
「哎呀,中文系好啊,以後當老師、做記者都行,多穩當。」大伯母笑了笑,眼珠轉了一下,又問,「那有沒有對象啊?」
南枝的筷子頓了一下。
「沒有。」
「這麼漂亮的姑娘還沒有對象?」伯母故作驚訝地拔高了聲音,「你二姨家的小鵬在銀行工作,今年二十四,人特別踏實,要不要阿姨幫你引薦引薦?」
「她還小。」
南正遠的聲音從主位傳過來,聲音不重,卻在這桌上有絕對的分量。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南正遠端著酒杯,看了南枝一眼:「學業為重,感情的事不著急。」
伯母訕訕地笑了笑:「也是也是,才大一嘛,不急。」
南枝低頭扒飯,沒說話。
周雅芝在桌底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
南枝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周雅芝沖她溫和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沒有追問,卻藏著一層她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知道什麼,卻不打算說破。
飯吃到一半,春晚開始了。
客廳的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小品的笑聲和外面的鞭炮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腦殼發漲。
南枝待在這片喧鬧里,心卻越來越靜,或者說,越來越空。
這裡這麼熱鬧,他那裡呢?
一個人,一間出租屋,就算她叮囑過讓他吃自熱飯,也還是孤零零一個人吃的。
到了八點,南枝藉口去洗手間,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把所有喧鬧都隔絕在外。
她掏出手機,給顧厭打電話。
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沒接。
第四聲,第五聲,還是沒接。
電話自動掛斷了。
南枝盯著屏幕,眉頭皺了起來。
她又撥了一次。
第三次撥過去,依舊沒人接。
南枝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除夕夜,工作室不開門,他應該在出租屋才對,沒有理由不在。
是手機沒聽到?還是出了什麼事?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都泛了白。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名字,王建國,那個好賭的繼父。
年關正是賭鬼缺錢的時候,也是他最容易找上門要錢的時候。
南枝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等了五分鐘,發了一條微信過去。
「顧厭,你在嗎?看到回我。」
消息顯示已發送,卻遲遲沒有已讀的標記。
南枝坐在床沿上,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
五分鐘過去了。
十五分鐘過去了。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
第二十分鐘的時候,手機忽然震了。
來電顯示是顧厭。
南枝幾乎是立刻就摁下了接聽鍵,聲音都帶著點急:「顧厭!」
「嗯。」
他的聲音傳過來,很低,還有點發悶。
不對。
南枝的直覺在一瞬間拉響了警報。
「你剛才怎麼不接電話?」
「剛在外面,手機落屋裡了,沒聽見。」
「什麼外面?大年三十你去哪了?」
他沉默了一秒。
「倒垃圾。」
南枝攥著手機,聲音壓得很低:「顧厭,你說實話。」
「是實話。」
他的語氣太平了,那種平靜,南枝聽過,是發生了不好的事、但他不想讓她知道的時候才會有的語氣。
「那你現在在哪?」
「出租屋,床上。」
「你聲音怎麼悶悶的?」
「可能信號不好。」
南枝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堅決:「開視頻。」
對面安靜了兩秒。
「算了吧,這邊光線不好,黑漆漆的也看不到什麼。」
「顧厭,開視頻。」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沉默蔓延開來。
三秒。
五秒。
然後視頻邀請彈了過來。
南枝點了接聽。
畫面亮起來,他坐在出租屋那張窄小的單人床上,身後是灰白色的牆壁,燈光昏黃。
他的臉出現在屏幕里,左半邊是正常的,清瘦,眉眼低垂。
南枝的目光掃到他的右臉,手機屏幕的光照過去,顴骨下方,一塊紫紅色的淤青,是新傷,邊緣還帶著微腫。
南枝的血一瞬間衝到了頭頂。
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顧厭,你繼父來了。」
他不說話,嘴唇微動了一下,又緊緊閉上。
那個沉默,就是默認。
南枝的眼眶猛地熱了,她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他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
「下午?你被打了這麼久才告訴我?」
「不嚴重,」他的聲音很低,「就一下,我把錢給了他就走了。」
「錢?什麼錢?」
「上次剩的。」
南枝閉了一下眼。
上次剩的,他那八千獎學金,五千給了繼父,買工具花了幾百,請她吃飯花了一些,剩下的那點錢,又被那個吸血鬼拿走了。
她的鼻子酸得不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忍住了。
「還打哪了?臉上這塊是最嚴重的?」
「嗯,就臉上一下,其他沒有。」
「真的?」
「真的,南枝。」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溫了一點。
「不嚴重,你別擔心,明天該吃該玩玩,別因為我影響過年。」
南枝盯著屏幕里他的臉,那塊淤青在昏黃的燈光下,猙獰又刺目。
她的手在發抖。
「顧厭。」
「嗯。」
「等我,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