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完的時候,南枝自己都不知道聲音在發抖。
視頻掛斷了,屏幕暗下去,顧厭的臉消失了。
但那塊淤青還印在她腦子裡,紫紅色的,腫著的,刺目得讓人發瘋。
南枝坐在床沿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樓下的笑聲還在繼續,春晚的小品聲、碰杯聲、小孩子的尖叫聲,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的世界很安靜,安靜到只剩下心跳。
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大年初一,高鐵停運,長途客車不開。
從南家到學校所在的城市,開車要三個小時。
南枝深吸了一口氣,做了決定。
她翻開手機看了一眼導航,三百二十公里,走高速三個小時出頭就到。
問題是車。
南正遠的車不能動,明天初一他要帶外婆去親戚家拜年。
家裡另一台白色SUV是周雅芝日常用的。
南枝靠在床頭想了兩分鐘,站起來下樓。
客廳里還在熱鬧,她繞過人群,走到廚房門口。
周雅芝正在洗水果,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南枝猶豫了一秒:「媽,我明天一早要回學校一趟。」
周雅芝的手頓住了:「初一回學校?」
「嗯,有點急事。」
「什麼急事?」
南枝張了張嘴,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說「我男朋友被繼父打了我要回去看他」?這話怎麼開得了口。
周雅芝看著她的臉,目光停了好幾秒。
然後她關了水龍頭,擦乾手,靠著灶台看她。
「是那個男孩子?」
南枝一愣。
周雅芝的目光溫和但瞭然:「你這學期回來就不太對,天天抱著手機笑,你以為媽看不出來?」
南枝的嗓子緊了一下:「媽……」
「多大的孩子了。」周雅芝嘆了口氣,聲音里沒有半點責怪,「急成這樣,是出什麼事了?」
南枝的眼眶熱了,點了點頭。
周雅芝沒有再追問細節。
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遞過去。
「開我的車,油昨天加滿了,高速上慢點開,到了給我發消息。」
南枝接過鑰匙,手指攥得死緊。
「媽,謝謝。」
周雅芝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別讓你爸知道,我幫你應付。」
南枝用力點了下頭,轉身上樓。
回房間收拾了一個小包,充電器、錢包、身份證都塞進去。
她又想了想,打開手機搜了一下附近的24小時藥店位置。
碘伏、棉簽、消腫貼、止痛藥,明天路上服務區應該也能買到。
收拾完已經快十一點了,她給顧厭發了一條消息。
「早點睡,明天不要出門,等我消息。」
對面很快回了:「嗯,你也早點睡。」
南枝躺在床上,設了凌晨五點半的鬧鐘。
閉上眼,腦子裡卻全是那塊淤青。
他說「不嚴重」,他說「就一下」,他說「不想讓你大過年的擔心」。
這個人,永遠把委屈往肚子裡咽,永遠覺得自己的痛不值得被人看見。
等著,我明天就到。
凌晨五點半,鬧鐘響了。
南枝在黑暗中睜開眼。
大年初一,窗外還沒亮透,整棟房子靜悄悄的。
她輕手輕腳洗漱換衣服,拿上包和車鑰匙,經過父母臥室門口的時候,門忽然開了一道縫。
周雅芝站在裡面,遞出一個保溫袋。
「路上吃,別空著肚子開車。」
南枝接過來,溫熱的重量落在掌心。
「媽,我走了。」
「去吧,注意安全,到了報平安。」
六點整,車駛出小區。
冬天早晨的空氣冷得割嗓子,路上幾乎沒有車,大年初一的城市空蕩蕩的。
南枝把導航設好,上了高速。
三百二十公里,預計到達時間是上午九點十五分。
她踩著油門,時速穩定在一百二,路兩邊的樹影飛速後退。
中途在服務區停了一次,買了碘伏、消腫貼、棉簽、止痛噴霧,又買了兩份熱粥和幾個包子。
九點四十分,她到了學校所在的城市。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
導航指引著她拐進城中村那片區域。
巷子太窄,她把車停在外面,拎著袋子快步往裡走。
走到那棟老舊的居民樓下。
三樓,右手第二間。
南枝站在門前,喘了一口氣,然後抬手敲門。
一下,兩下。
裡面有腳步聲,很輕。
門打開了。
顧厭站在門後面,穿著一件舊的灰色衛衣,頭髮微亂,像是剛從床上坐起來。
他看到她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眼睛裡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到不可置信,一層層翻湧上來。
「你怎麼……」
南枝沒有接話,目光先落在他臉上。
顴骨下方的淤青比昨晚視頻里看到的更嚴重了,紫紅色擴散了一圈,邊緣泛著青黃。
嘴角的小口子結了一層薄痂。
南枝的眼眶瞬間紅了。
「你說不嚴重。」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說就一下。」
顧厭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南枝把食物袋放在地上,拉著他坐回床沿上。
她從另一個袋子裡掏出碘伏和棉簽,打開瓶蓋,手在抖。
蘸了碘伏的棉簽舉到他臉邊,手腕一顫,液體差點灑出來。
然後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顧厭的手,骨節分明,微涼,但力度溫柔。
他穩穩地握著她,低聲說:「別哭,不嚴重。」
南枝的眼淚滑了下來,她咬著嘴唇,聲音顫得厲害:「你答應過我的,受傷了不准瞞我。」
顧厭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過了好幾秒,他張了張嘴,最終低聲說:「對不起,不想讓你大過年的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