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厭的步子微頓了一下。
雪花落在他肩膀上，細密又安靜。
「還早。」
「不早了，學期過半了，聽說候選名單月底就出。」
他沉默了兩秒。
「競爭對手有關係，不一定拿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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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南枝側過頭看他。
他的表情是慣常的淡漠，好像得不得到那個獎學金，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但南枝知道。
不是無所謂。
是不敢抱期望。
期望越大，摔下來越疼，他從小就學會了這件事。
南枝攥緊他的手，沒有再接這個話題。
但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
周一。
建築系公布了國家獎學金候選人名單。
顧厭、趙磊，還有另外兩個大二的學長。
四選二。
南枝中午在食堂等顧厭的時候，拿手機查了一下名單。
顧厭專業課排名第一，績點4.2，遙遙領先。
趙磊排第四，績點3.7，差了整整半個檔次。
但趙磊的綜合素質評價欄里，社團活動、志願服務、學生會工作，密密麻麻寫了一大串。
顧厭的那一欄。
幾乎空白。
他沒有時間參加社團，他的課餘時間全部用來打工和畫圖。
南枝放下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顧厭端著托盤走過來，坐到她對面。
面前照例擺了兩份，排骨湯麵放在她這邊。
「看到名單了？」南枝問。
「嗯。」
「你專業課第一，肯定能拿吧？」
他拿起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面。
「不一定，趙磊他爸跟學院有捐款關係，這種事見得多了。」
他說得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改變的規則。
南枝盯著他。
「那你就打算認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我打算用作品說話，評委又不全是瞎子。」
南枝的嘴角彎了一下。
這個人，骨子裡的傲氣從來沒變過。
「行，你用作品說話，其他的交給我。」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吃麵。」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不再往下說。
顧厭看了她兩秒，嘴唇微動了一下，最終沒有追問。
下午，南枝沒去上課。
她去了建築系C棟教學樓。
三樓，教研室走廊。
她在陳偉明教授的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
陳偉明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桌上堆滿了論文和設計圖紙。
他抬頭看了南枝一眼。
「你是哪個系的？」
「中文系大一，南枝。」
「中文系？」陳偉明推了推眼鏡，「來建築系教研室有什麼事？」
南枝在他對面坐下來。
「陳教授，我最近在寫一篇關於城市舊建築保護的課題論文，想請教您一些建築鑑賞方面的問題。」
她說得誠懇，不卑不亢。
陳偉明的興趣被勾起來了。
「舊建築保護？你一個中文系的學生怎麼關注這個方向？」
「因為看了一組筒子樓的手繪速寫。」南枝的語氣自然，「城南那片六十年代的老建築群，下個月要拆了，有人把它畫了下來。線條特別精準，但又不是死板的工程製圖，每一筆都帶著情緒，我看了之後才意識到，建築不只是功能性的東西，它有記憶。」
陳偉明放下手裡的筆。
「誰畫的？」
「建築系大一的，叫顧厭。」
南枝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刻意的強調，就像隨口提到一個令她震撼的創作者。
陳偉明的眉頭微動了一下。
「顧厭？」
「您知道他？」
「知道，專業課成績第一，上次設計基礎的作業，全年級唯一一個拿A+的。」陳偉明靠進椅背，「他的空間感和比例直覺非常突出，我看過他的課堂習作。」
南枝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動聲色。
「那他的那組筒子樓速寫，您看過嗎？」
「沒有，那是他私下畫的？」
「嗯，純手繪，鉛筆速寫，三張。我看了之後覺得特別好，但我不是專業的，不確定從建築學角度看，水平到底怎麼樣。」
陳偉明沉吟了幾秒。
「有機會的話我倒想看看，這個學生的才華我一直在關注。但他太安靜了，課外活動從不參加，也不主動找老師交流，有才華但不會展示自己，在學術圈是很吃虧的。」
南枝的手指在膝蓋上微攥了一下。
不是不會展示。
是沒有精力。
他把所有課餘時間都用來打工養活自己了。
「他條件不太好。」南枝的聲音平靜，「課外時間都在兼職，可能沒有太多精力參加其他活動。」
陳偉明的表情微變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幾秒。
「我理解。」
南枝站起來。
「陳教授，謝謝您，關於舊建築保護的論文，我回去再整理一下思路，到時候可以再來請教您嗎？」
「隨時歡迎。」
南枝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回過頭。
「對了，陳教授，聽說國家獎學金的評選不只看績點，還要看專業能力和作品水平？」
陳偉明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是的，在我看來，專業能力才是最核心的評判標準，成績單只是入場券，真正有天賦的學生，作品會替他說話。」
南枝沖他笑了笑。
「那就好。」
她推門出去了。
走在建築系的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腳邊。
她沒有走後門，沒有托關係，沒有說一句「請您幫忙」。
她只是把一扇門推開了一條縫。
讓該看到的人，看到該看到的東西。
剩下的，交給顧厭自己的實力。
兩天後。
周三下午，建築系教研會。
陳偉明在會上調閱了顧厭本學期所有的課程作品，包括設計基礎、建築製圖、空間構成三門專業課的全部作業和期中設計。
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在教研會上說了一句話。
「這個學生的設計直覺和空間感知力，是我近十年來帶過的學生里最好的，建築系應該重點培養。」
教研會的記錄傳到了院裡。
當天晚上，建築系的專業課群里炸了。
有人截了教研會紀要里的那段話，發到了群里。
「陳教授點名夸顧厭了！說他是近十年最好的！」
「我去，近十年？這評價也太高了吧。」
「人家績點4.2，專業課全A+，說實話我也服。」
消息傳開的速度很快。
顧厭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正在工作室趕圖，拿起來看了一眼。
群消息，翻了幾條。
他放下手機，面無表情，繼續畫圖。
但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又過了五分鐘，手機又震了。
南枝的消息。
「聽說了嗎？陳教授在教研會上表揚你了！」
顧厭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動了一下。
「聽說了。」
「開不開心？」
他想了兩秒。
「還好。」
「顧厭你能不能給點正常反應，被全系教授認可了誒！」
他盯著屏幕，沉默了幾秒。
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
最終發出去的是：
「南枝，陳教授說我可以去找他，他想看我的筒子樓速寫。」
南枝看著這行字，笑到眼睛彎成月牙。
「那你就去啊。」
「嗯，明天去。」
停了幾秒，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南枝，是你去找過陳教授吧。」
南枝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猶豫了一秒，打字。
「我只是去請教論文問題，順便提了一嘴你的畫，剩下的全是你自己的實力。」
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行字。
「謝謝。」
南枝看著，心裡暖得發燙。
她回了一條。
「不用謝我，你值得。」
手機那頭安靜了十幾秒。
最後一條消息彈出來。
「南枝，趙磊那邊開始動了，他爸給學院打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