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兩點。
南枝站在女生宿舍樓門口，前前後後換了三套衣服，最後選了件米白色高領毛衣搭深色牛仔褲，頭髮散著，劉海用髮夾別到了側邊。
林可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他來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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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
「你都站十分鐘了，要不上來等？」
「不用。」
話音剛落，南枝就看見梧桐道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黑色羽絨服，手插在褲兜里，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在冷空氣里凝成淡白色的霧。
是顧厭。
他走到樓下停住，目光落在她身上，頓了一拍才移開。
「等多久了？」
「剛下來。」
他沒拆穿，轉身往校門方向走。
南枝跟上去，走在他左側，肩膀偶爾會輕輕碰一下。
「電影院在商場四樓，我選好了，三點半的場。」
「什麼片？」
「喜劇，輕鬆一點的。」
他「嗯」了一聲。
南枝側過頭看他。
「顧厭。」
「嗯。」
「你真的沒去過電影院看電影？」
他的步子微頓了一下。
「沒有。」
兩個字說得很平，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
但南枝聽到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十九年啊。
沒有人帶他吃過一頓安心的飯，沒有人給他買過生日蛋糕，也沒有人牽著他的手走進過電影院。
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事，對他來說曾經都是奢望。
南枝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酸意，伸手扣住他的手指。
「那從今天開始，我們全部補上。」
顧厭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沒有抽開，反而手指反扣，收緊了一分。
到了電影院。
南枝買了兩張票，兩杯奶茶，還有一桶爆米花。
顧厭看著她懷裡滿滿當當的東西，沉默了一秒，伸手把爆米花和奶茶全部接了過去。
「我拿。」
「你拿得了嗎？」
「嗯。」
南枝就看著他兩隻手各端一杯奶茶，胳膊肘夾著爆米花桶，面無表情地往檢票口走。
姿勢彆扭到了極點，偏偏硬是一樣東西都沒掉。
南枝笑出聲，快步跟上去，從他胳膊底下把爆米花桶抽了出來。
「行了，別逞強。」
他的耳尖微紅了一下。
兩人找到座位坐下來，是靠後排的角落位置。
燈暗了，銀幕亮了起來。
是喜劇片，節奏很快，笑點也密集。
南枝笑得前仰後合，旁邊的觀眾也都在笑。
顧厭坐在她右邊，脊背靠著椅背，面無表情。
他全程沒笑。
但南枝每次笑的時候，他都會偏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
落在她笑彎的眼睛上，落在她因為笑得太厲害而微紅的鼻尖上，停留很久，然後在她轉頭之前飛快移開。
南枝不是沒注意到。
她每次笑完側過頭，都能捕捉到他收回去的目光尾巴，像只偷偷伸出爪子碰了碰東西，又飛快縮回去的貓。
南枝抓起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側過身問他。
「好看嗎？」
「還行。」
「哪段最好看？」
他沉默了兩秒，目光微垂，落在扶手上。
「你笑的那幾段，比較好。」
南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盯著他的側臉，銀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勾勒出他鼻樑和下頜的清晰輪廓線。
「是電影好笑，還是我好笑？」
他的肩膀微僵了一下，憋出兩個字。
「……電影。」
南枝笑了，聲音壓得很低。
「騙人，你全程都沒看銀幕。」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話，耳朵卻又紅了。
南枝轉回去繼續看電影，嘴角彎著，壓都壓不下去。
散場後，兩人從電影院出來。
「餓了嗎？」南枝問。
「還好。」
「我餓了，吃火鍋好不好？」
他看了她一眼。
「好。」
商場負一樓的一家連鎖火鍋店，周六傍晚人特別多，等了十五分鐘才排到位。
坐下來，南枝熟練地點了鴛鴦鍋，然後開始勾菜單：毛肚、鴨腸、肥牛卷、蝦滑、土豆片、藕片。
顧厭坐在對面，看著她勾選的速度。
「你經常來吃？」
「還行吧，你呢？」
他沉默了一秒。
「沒怎麼吃過。」
南枝抬起頭，又是「沒怎麼」。
她沒有多問，把菜單推過去。
「你看看還想加什麼。」
他掃了一眼，沒有動筆。
「都行。」
鍋底很快上來了，紅油翻滾，白湯冒泡。
南枝把毛肚下進紅湯里，筷子夾著在鍋里涮了七八秒，撈出來蘸了油碟，放進他碗裡。
「毛肚要七上八下，別煮太久，老了就不好吃了。」
顧厭看著碗裡的毛肚，拿起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住了。
「好吃嗎？」
「嗯。」
南枝笑了，又給他涮了一盤肥牛。
顧厭開始自己動手，他夾了一片土豆放進鍋里，然後就不管了，埋頭吃碗裡的毛肚。
南枝看了一眼鍋里那片土豆。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
三分鐘。
那片土豆在鍋底翻滾著，邊緣已經開始發糊了。
「顧厭。」
「嗯。」
「你的土豆。」
他低頭看了一眼鍋，伸筷子把土豆撈出來，已經軟爛得快要散架了。
南枝看著那片土豆，忍不住笑出聲。
「你涮火鍋的方式是扔進去就不管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反問。
「不是嗎？」
南枝笑得彎了腰。
「當然不是，你要盯著點，該撈的時候撈，不然全煮爛了。」
她夾了一片鴨腸，在紅湯里快速涮了幾下，等鴨腸捲曲變色就撈了出來。
「看，像這樣，快進快出。」
顧厭盯著她的動作，認真得像在上一堂專業課。
然後他夾了一片鴨腸放進鍋里，涮了兩下撈出來，剛好熟，火候完美。
「學得挺快啊。」南枝笑著誇他。
他嘴角微動了一下，沒說話，但眼底藏著一絲極淡的得意。
南枝繼續給他涮各種菜，蝦滑、藕片、豆皮，他碗裡堆得滿滿的，自己碗裡倒空了大半。
顧厭很快發現了。
他夾了一片剛涮好的肥牛，猶豫了一秒，放到了她碗裡。
動作很生硬，像是不太習慣給別人夾菜。
南枝低頭看著碗裡那片肥牛，心裡被什麼東西灌滿了，暖融融的，漲得厲害。
她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謝謝。」
他移開視線，低頭扒飯，耳尖紅透了。
吃完火鍋，兩人推門出去，冷空氣撲面而來。
南枝一下愣住了。
雪。
細密的白色碎片從天空飄落下來，落在路燈的光暈里，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落在她的睫毛尖。
是入冬的第一場雪。
南枝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呼出的白霧在燈光里慢慢彌散，聲音帶著一絲驚喜。
「下雪了。」
顧厭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仰起的臉，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他沉默了兩秒，抬起手，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條深灰色的圍巾。
動作有些笨拙，他繞到她面前，把圍巾從她脖子後面繞過來，在前面交叉了一下，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時候頓了一拍，才收回去。
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有洗衣液清淡的皂香。
南枝低頭摸了摸圍巾，抬起頭看著他。
他只穿了件羽絨服，脖子露在外面，被冷風吹得微紅。
「你不冷嗎？」
「不冷。」
「騙人，你脖子都紅了。」
他沒接話，目光落在她被圍巾裹住的臉上，嘴唇微動了一下，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一半。
「第一次。」
南枝看著他。
「第一次什麼？」
他沒有回答。
但他嘴角那條向來繃得死緊的線條，鬆了，柔和了，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溫度。
雪花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碎發間，他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她，像是在看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
南枝忽然全懂了。
第一次看電影，第一次吃火鍋，第一次在雪天給人圍圍巾。
他所有的第一次，全部，都在給她。
南枝的鼻子猛地一酸，深吸一口氣，眨了兩下眼，把眼眶裡的熱意壓回去，伸出手攥住他的手指，冰涼的。
「走吧，送你回去。」
「我送你。」
「你先送我，我再送你。」
「……那不就沒完了。」
南枝笑了，攥著他的手往前走，雪花落在兩個人身上，腳步聲在薄薄的雪層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了一會兒，南枝忽然開口叫他。
「顧厭。」
「嗯。」
「下學期獎學金的事，你有沒有把握？」